府衙大廳之內,張叔夜那一聲“開城”,像是一塊巨石砸入死水,激起千層浪濤。
“太守三思!”
“爹!不可!”
首席幕僚金成英與張叔夜的兩個兒子張伯奮、張仲熊幾乎是同時搶上一步,死死攔在了他的身前。
金成英那張總是智珠在握的臉上,此刻滿是驚惶與不解:“太守!萬萬不可啊!那魯智深言語之間,處處透著詭詐!他所言女真之事,或真或假,尚未可知。焉能僅憑他與老種相公的一麵之詞,便將這滿城將士與百萬百姓的性命,交到一夥反賊的手裏?”
“是啊,爹!”張仲熊更是急得滿頭大汗,手中鋼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響,“那和尚凶殘成性,連童貫太尉都敢生擒,連朝廷的欽差都敢斬殺!此等無法無天之輩,豈會有信義可言?您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啊!”
其餘幾位雷將雖未言語,但臉上那凝重的神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他們敬重老種經日誌相公,但更畏懼那個在陣前如神似魔的瘋和尚。
看著眼前一張張或焦急、或擔憂、或質疑的臉,張叔夜心中那股剛剛平複下去的悲涼,又化作了一團熊熊怒火。
他用力一甩衣袖,將攔在身前的兩個兒子震退半步,那雙渾濁卻依舊犀利的老眼,死死盯住金成英,聲音裏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金成英!你跟了本官多少年了?”
金成英一愣,躬身答道:“回太守,自您調任濟州,下官便追隨左右,至今已有七載。”
“七年!”張叔夜的聲音突然拔高,像平地起驚雷:“七年了!你還不懂本官的為人嗎?本官何時做過拿全城百姓性命當兒戲的事情?!”
他環視眾人,每一個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本官信不過那魯智深,難道還信不過老種相公嗎?!”張叔夜一字一頓,聲如金石,“老種相公乃我大宋的擎天玉柱,是西軍的軍魂!他戎馬一生,忠勇蓋世!連他都親自前來勸說,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局勢已經嚴峻到了何種地地步?!”
“而且……”張叔夜的語氣稍稍放緩,那股衝天的怒意化作了深沉的疲憊,“本官也沒說,一定要降。”
“隻是去看看,去問問。”
“本官倒要親眼看看,那魯智深,究竟是何方神聖!他若真是個隻知殺戮的莽夫,本官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與這濟州城共存亡!”
“可他若真如老種相公所言,是那萬中無一的蓋世梟雄……那本官,也得知己知彼,為這滿城軍民,尋一條活路!”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廳之內,再無人敢出言反對。
金成英長歎一聲,默默退到一旁。
張叔夜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褶皺的官袍,大步流星地向府外走去。種諤、金成英、陶震霆等七大雷將,以及張伯奮、張仲熊兄弟,盡皆跟上。
沉重的城門在“嘎吱”的巨響中緩緩開啟,吊橋落下。
一行十餘騎,在無數城頭守軍緊張的注視下,穿過護城河,徑直朝著燈火通明的梁山軍大營行去。
……
濟州城外,梁山軍營前。
夜風肅殺,火把獵獵。
數百將士結成森嚴的軍陣,冰冷的鐵甲在火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撲麵而來。
張叔夜騎在馬上,隻是看了一眼這支軍容嚴整、氣勢如淵的軍隊,心便又沉下去了幾分。
這哪裏是流寇草賊?分明是百戰精銳!
他讓守營的士兵前去通報。
不多時,中軍大帳的營門掀開,魯智深在一眾頭領的簇擁下,大步走出。
他依舊是一身破舊的僧袍,肩上扛著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水磨禪杖。他身後,左側是槍棒無雙的玉麒麟盧俊義,右側是麵沉如水的青麵獸楊誌。三人並肩而立,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竟壓得對麵七大雷將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張太守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魯智深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聽不出半點情緒。
張叔夜驅馬上前幾步,與魯智深相隔十丈,他沒有理會魯智深的問話,而是開門見山,沉聲問道:“魯提轄,方才老種相公所言,女真不日將南下一事,可是真的?”
他依舊稱呼魯智深為“魯提轄”,顯然還抱著將其拉回朝廷陣營的幻想。
魯智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灑家說過,魯達已死。如今站在你麵前的,是梁山泊主,魯智深。”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收斂,眼神變得鄭重起來:“至於女真之事,灑家從不說謊。信與不信,在你。但時間,不會等任何人。”
這番話,和剛才種諤所說,幾乎一般無二。
張叔夜心中再無疑慮,他暗暗蹙眉,這魯智深遠在山東,究竟是如何得知千裏之外的女真軍情的?此人身上,充滿了謎團。
沉吟半晌,張叔夜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魯智深,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堅定:“魯寨主,你所言之事,事關國朝安危,本官不能不信。
但,本官與老種相公一樣,食大宋俸祿,為大宋臣子,忠君報國之心,至死不渝。
讓我等叛國投敵,絕無可能!”
他這話一出,身後的七大雷將和兩個兒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臉上露出了傲然之色。
種諤看著自己這位老友,心中暗歎一聲。
他知道,這已經是稽伯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隻聽張叔夜繼續說道:“不過,若魯寨主真有抗擊外虜之心,本官也非不識大體之人。
本官可以答應你,從濟州府庫之中,撥出一半的錢糧軍械,助你擴充軍備,以為對抗女真的本錢。”
“與此同時,本官也會在濟州厲兵秣馬,操練士卒。你我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五年之內,若女真當真南下,你我便合兵一處,共抗強敵!屆時,本官會親自上奏朝廷,為你請功,為你正名!”
“可若是五年之後,國泰民安,狼煙未起……”張叔夜的聲音突然轉冷,“那屆時,本官必將親率大軍,踏平你梁山泊!”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進退有度。既表明了自己忠於朝廷的立場,又對魯智深釋放了足夠的善意,甚至還為未來的合作留下了餘地。
種諤聽完,不由得暗暗點頭。
不愧是稽伯,此計可謂是老成謀國之言。既保全了忠義,又顧全了大局,堪稱是眼下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然而,讓他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魯智深聽完這番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是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豪邁,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老遠。
“張太守,你是在跟灑家說笑嗎?”魯智深笑聲一收,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死死盯住張叔夜,“騎在牆頭上,也想看風景?你當灑家是什麽人?是那宋江一樣的撮鳥,會陪你玩這等過家家的把戲?”
“牆塌了,摔死的隻會是你們自己!”
張叔夜和種諤的臉色,同時大變。
“灑家再說一遍!”魯智深的禪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灑家要的,是令行禁止的虎狼之師!不是一群心懷二意,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刀子的所謂盟友!”
“灑家要的,是這濟州城,是這山東之地,是絕對的掌控!灑家要用這幾年時間,把這裏打造成鐵板一塊,練出能跟女真鐵騎硬碰硬的兵!”
“你那點錢糧,灑家自己不會取嗎?!”
“至於你……”魯智深用禪杖遙遙一指張叔夜,那股霸道絕倫的氣勢,讓張叔夜**的戰馬都畏懼地後退了半步。
“要麽,現在就打開城門,率眾歸降,交出兵權,灑家敬你是一條好漢,許你高官厚祿,讓你親眼看著灑家是如何痛擊外虜,重塑山河!”
“要麽……”魯智深的聲音裏,殺機畢現。
“明日天亮,灑家親自攻城!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道理講不通,那就在戰場上見真章!”
“灑家隻接受投降,不接受合作!沒有第三條路!”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張叔夜和種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為難。
他們想過魯智深會討價還價,想過他會獅子大開口,卻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的狂傲,如此的霸道!竟是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狂徒!安敢如此無禮!”
“爹!跟他廢什麽話!孩兒願為先鋒,與他決一死戰!”
“太守!下令吧!我等便是戰死,也決不向這賊寇低頭!”
七大雷將與張伯奮、張仲熊兄弟瞬間被點燃了怒火,一個個掣出兵刃,怒目圓睜,破口大罵。若不是張叔夜和種諤攔著,恐怕他們已經衝了上去。
魯智深看著對麵那群暴跳如雷的將領,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他將扛在肩上的禪杖緩緩放下,單手提起,杖尖斜指地麵,一股遠比剛才更加恐怖的殺氣,從他身上猛然爆發。
“聒噪!”
“既然想死,灑家便成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