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皎潔的月光,將魯智深那魁梧的影子,拉得老長。

種諤怔怔地望著那個背影,手中那碗早已涼透的酒,像是有千鈞之重。

灑家來守!

灑家來護!

這幾句話,像是燒紅的鐵錐,狠狠紮進了他那顆早已被忠君思想浸透的堅硬如鐵的心,燙出了一個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這一生,都在為趙氏江山而戰。

他見過最凶悍的西夏狼兵,也見過最慘烈的屍山血海。

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今天,在這個曾經的部下麵前,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碎的瓦片一般,分崩離析。

魯智深說得對嗎?

對!

每一個字都對!

他比誰都清楚西軍如今的窘境,軍餉被克扣,精銳被抽調,新兵孱弱不堪。

朝堂之上,那群隻知黨同伐異的文官,把持著軍國大計,視邊關將士如豬狗。

他曾多少次上書,言明邊防之危,可那些奏折,都如泥牛入海,換來的隻有官家不痛不癢的安撫,和戶部永遠都在哭窮的搪塞。

他以為遼國是心腹大患,可魯智深卻告訴他,在更北邊,有一頭更加饑餓、更加凶殘的餓狼,正對著大宋這頭肥豬流著口水。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種諤閉上眼,像是天蔽日的鐵騎洪流踏過黃河,看到了那繁華的東京汴梁在烈火中化為焦土,看到了無數百姓在哀嚎中被屠戮……

一陣透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突然睜開眼,看著魯智深那寬闊的後背,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一樣的豪氣幹雲,一樣的倔強不屈。

不同的是,他種諤,是為種家的百年將門聲譽,為那禦座之上的趙氏官家而戰。

而魯智深,這個被他親手提拔,又反出朝廷的魯達,卻是為了這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

格局,從一開始,便已分了高下。

許久,種諤緩緩站起身。

他那因年邁而略顯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卻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再次變得挺拔。

他走到魯智深身後,看著那麵在風中狂舞的“魯”字大旗,聲音幹澀,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讓老夫進城,去勸勸稽伯。”

稽伯,是濟州太守張叔夜的字。

二人識於微時,皆是西軍出身,有著過命的交情。

魯智深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終於從舊夢中掙紮出來的老帥,臉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道,悄然化作了複雜的敬意。

他沒有多言,隻是對著帳外沉聲喝道:“楊誌!”

“末將在!”

“備一匹快馬,再取一麵白旗,送老種經略相公,入城!”

……

濟州,太守府。

議事大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叔夜端坐在主位之上,麵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劍柄。

他身側,除了被俘的張應雷,剩下的六大雷將分列兩旁,一個個盔甲在身,神情凝重。

張叔夜的兩個兒子,張伯奮和張仲熊,則如兩尊門神般,持刀肅立於父親身後。

自從看到種諤單人獨騎闖入梁山軍營後,這裏所有人的心,就都懸了起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爹,你說……種伯伯能說服那和尚退兵嗎?”性子最急的張仲熊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道。

“住口!”張叔夜眼睛一瞪,厲聲嗬斥,“軍中無父子,更無伯侄!那是老種經略相公!再敢口無遮攔,軍法從事!”

張仲熊脖子一縮,不敢再言語。

一旁的首席幕僚金成英見狀,歎了口氣,上前一步,對張叔夜拱手道:“太守,下官以為,希望渺茫。

那魯智深連童貫都敢生擒,連朝廷的臉麵都敢當眾踩在腳下,又豈會因老種相公一人之言,便放棄這即將到手的濟州城?”

他話音未落,脾氣火爆的陶震霆便用力一拍桌案,怒道:“放屁!老種相公是何等人物?他威震西陲數十載,乃我大宋軍中之神!那魯智深也曾是西軍提轄,是老種相公的舊部。他敢不給相公麵子?”

“麵子?”金成英冷笑一聲,“陶將軍,你以為這是在酒樓赴宴,講的是人情麵子嗎?這是兩軍對壘,你死我活!魯智深若真講半點舊情,就不會兵臨城下了!”

“你……”陶震霆氣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反駁。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從外麵跑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狂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報——!啟稟太守!老種經略相公,他……他來了!”

“什麽?!”

一瞬間,大廳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張叔夜更是激動地一把抓住那親兵的衣甲,聲音都有些顫抖:“在何處?快!快請相公入府!”

“相公已至府門外!”

“快開中門!本官親自去迎!”張叔夜一把推開親兵,大步流星地便向外走去。

府門大開,寒風呼嘯。

張叔夜帶著一眾將領,快步迎了出去。隻見夜色中,種諤獨自一人,牽著馬,正靜靜地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下。

看到他平安而來,張叔夜高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緊緊抓住種諤那冰冷枯瘦的手,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稽仲兄!你可算回來了!怎麽樣?那瘋和尚……他可願退兵?”

陶震霆、金成英等一眾雷將,也都圍了上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希冀與期盼。

在他們看來,隻要老種經略相公出馬,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然而,種諤卻隻是看著自己這位須發皆白的老友,看著他身後那一雙雙充滿渴望的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厲害,最終從嘴裏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眾人的心頭。

“稽伯兄……非常抱歉,我沒能說服魯智深……”

嗡!

張叔夜隻覺得腦子裏一聲巨響,整個人都晃了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身後的陶震霆等人,臉上的希冀瞬間凝固,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絕望。

怎麽會?

連老種經略相公都失敗了?

“為什麽?”張叔夜扶著身旁的石獅子,穩住身形,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他魯達曾是你的部下,受你大恩!難道他就沒有半點感念之心嗎?他當真要與朝廷,與天下為敵?”

“不……”種諤看著自己老友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苦澀地搖了搖頭,“稽伯,你錯了,我們都錯了。”

“他不是瘋了,恰恰相反,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問了我一個問題。”種諤抬起頭,目光穿過府門,望向濟州城內那萬家燈火,喃喃自語,“他問我,這天下,究竟是他趙家的,還是天下千千萬萬百姓的?”

這個問題,讓張叔夜也愣在了原地。

“他還告訴我……”種諤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禁忌的秘密,“他說,不出五年,北邊的遼國必亡。屆時,比遼人凶殘百倍的女真鐵騎,將會揮師南下,飲馬黃河,兵圍東京。”

“他說,那將是一場浩劫。他問我,到時候,誰能去擋?是那個隻知在後宮享樂、在畫卷上題字的官家?還是我們這些,連糧餉都發不齊的殘兵老將?”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張叔夜和他身後的七大雷將,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金成英那張總是智珠在握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恐懼。

作為幕僚,他對北方的局勢也有所耳聞。

女真崛起,遼國勢微,這些都不是秘密。

可他從沒想過,局勢會惡化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烈。

如果……如果魯智深說的是真的呢?

“稽伯,”種諤轉過身,雙手緊緊抓住張叔夜的臂膀,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帶著哀求,“他不是來造反的,他是來……救命的。”

“他要用這山東之地,練出一支能與女真鐵騎抗衡的虎狼之師!他要用濟州的錢糧,去為這天下,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他說,他給了我們一夜的時間。天亮之後,他必攻城。”

“稽伯啊!”種諤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這位在沙場上流血不流淚的老帥,此刻竟像個無助的孩子,“我不是來勸你投降的。我是來求你,求你別讓這滿城的忠勇將士,別讓這濟州城的百萬百姓,為了一份早已腐朽的愚忠,去白白送死啊!”

一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叔夜的心上。

他緩緩鬆開扶著石獅子的手,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那燈火通明的府衙大廳。

他走到主位前,卻沒有坐下,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江山社稷圖》。

畫上,山河壯麗,氣象萬千。

可畫外,卻是風雨飄搖,大廈將傾。

許久,他才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劍。

“嗆啷”一聲,清脆的劍鳴,在大廳內回響。

“太守!”

“爹!”

眾將大驚失色,紛紛圍了上來,以為他要自刎殉國。

張叔夜卻隻是舉起那柄跟隨了他半生的寶劍,用衣袖,輕輕擦拭著上麵冰冷的寒光。

他的目光,掃過陶震霆,掃過金成英,掃過自己的兩個兒子,最後,落在了府門外,那個依舊站在寒風中的老友身上。

他的臉上,再無半分掙紮與痛苦,隻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傳我將令。”

張叔夜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開城!”

“本帥,要見見那魯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