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宮內,龍涎香氣味有些濃鬱,熏得人腦門發脹。
楊戩躬著身子,手裏拂塵搭在臂彎處,腳步輕得像隻老貓,領著身後那人穿過長長的回廊。
王革低著頭,跟在楊戩身後。
他那身原本緋紅挺括的尚書官袍,此刻皺皺巴巴地掛在身上,袖口沾著幾塊幹涸的墨漬,甚至還有些不知是菜湯還是油汙的斑點。
發髻雖還算整齊,卻有些鬆散,幾縷花白的頭發垂在耳邊,隨著步伐晃**。
下巴上的胡須更是亂成一團雜草,透著一股子酸腐的疲憊氣。
這哪裏還是那個威風八麵的刑部尚書,活脫脫一個在案牘庫房裏熬了半個月沒見天日的落魄老吏。
到了暖閣門口,楊戩停下腳步,側身尖著嗓子通報了一聲。
“官家,刑部尚書王革帶到。”
裏麵傳來一聲略顯慵懶的“進來”,聽不出喜怒。
王革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讓那一臉的疲憊中透出幾分木訥和執拗,這才跨過門檻,撲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臣,王革,叩見官家。”
趙佶正拿著一支細狼毫,在一幅半成的《瑞鶴圖》上勾勒鶴羽。
聽見動靜,他並未抬頭,隻是手腕輕抖,落下最後一筆,這才慢條斯理地將筆擱在筆山上。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王革身上轉了一圈,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抬起頭來。”
王革依言抬頭,眼神卻顯得有些發直,眼眶下是一片淤青,那是連日熬夜審案留下的痕跡。
趙佶看著他這副尊容,眼中的嫌惡毫不掩飾,甚至還往後仰了仰身子,生怕聞到了王革身上的酸臭味。
“王愛卿,你這幾日是在刑部大牢裏安家了嗎?”趙佶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堂堂一部尚書,弄得跟個乞兒似的,成何體統?”
王革像是沒聽出皇帝話裏的譏諷,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憨傻的苦笑,聲音嘶啞得厲害:“回官家,臣……臣這幾日確實沒回府。那賬目……實在太多了。蔡京那老賊藏得太深,臣怕手底下人查不細,每一筆都親自過目,生怕漏了任何一筆贓款。”
他說著,還煞有介事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賬冊,雙手呈過頭頂,眼神裏透著一股子要把事情做絕的狂熱:“官家您看,這是昨夜剛查出來的,那老賊竟在城外還有三處私莊,藏的全是……”
“夠了!”
趙佶重重地將茶盞磕在桌案上,茶水濺出來幾滴,濕了那幅剛畫好的鶴羽。
王革身子一抖,像是被嚇了一跳,茫然地看著皇帝,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趙佶站起身,背著手在暖閣裏走了兩步,心頭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他要的是製衡,是敲打,是讓蔡京吐出錢來,然後留著這老賊去跟宿元景鬥法。
可這王革倒好,拿著雞毛當令箭,這一鋤頭下去,不僅要把蔡京這棵樹的根給刨了,連帶著周圍的土都要翻個底朝天。
再這麽查下去,蔡京那一黨的人都要被抓絕了,朝堂上以後誰來替他背罵名?
誰來製衡那些自詡清流的文官?
“王革啊王革,朕看你是查案查糊塗了!”
趙佶走到王革麵前,居高臨下地指著他的鼻子,語氣嚴厲:“朕讓你查辦蔡京,是讓你給他修剪枝葉,不是讓你把他連根拔起!你把人都抓光了,六部誰來辦事?朝廷怎麽運轉?”
王革眨了眨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愚鈍”的不解。
“可是……官家,”王革囁嚅著,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那都是貪官啊。他們貪了官家的錢,臣身為刑部尚書,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不把他們抓幹淨,臣……臣心裏不安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宛然一個因為過於忠心而不知變通的直臣。
趙佶被他這副“一根筋”的模樣氣笑了。
若是王革精明強幹,趙佶此刻怕是已經起了殺心,覺得這人是在借機培植自己的勢力。可看著眼前這個邋裏邋遢、滿腦子隻有抓人查賬的“蠢貨”,趙佶心裏的警惕反而消散了不少,隻剩下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你……你真是個榆木腦袋!”
趙佶指了指王革,又氣又無奈地甩了甩袖子:“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不懂嗎?你把人都殺絕了,朕用誰?你是想讓朕當個光杆皇帝不成?”
王革身子一顫,再次重重叩首,聲音裏帶著惶恐:“臣不敢!臣萬死不敢!臣隻是……隻是見不得那些贓官偷官家的錢糧。臣以為,隻要把他們都抓了,官家的國庫就充盈了,大宋就太平了。”
趙佶看著趴在地上的王革,心裏的火氣慢慢平複下來。
這王革,雖然辦事不知輕重,手段酷烈了些,但這份“忠心”和“愚鈍”,倒是一把好用的刀。
“行了行了,起來吧。”
趙佶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坐回龍椅上:“看把你嚇的。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但這事兒,不能再這麽蠻幹了。”
王革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依舊垂著頭,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你聽好了。”趙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放緩,“蔡京那幾個核心的黨羽,抓了也就抓了。但這麵一定要收窄,不要再擴大了。那些個從犯、邊緣的小吏,罰點銀子,敲打敲打,該放就放了。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總不能讓六部空著。”
王革像是還在消化皇帝的旨意,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疑著問道:“那……那還要接著查嗎?”
“查!當然要查!”趙佶瞪了他一眼,“錢要追回來!但人,要留一線。尤其是蔡京,朕留著他還有用,你別給朕把他逼死了。明白了嗎?”
王革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終於開了竅,連忙躬身行禮:“臣明白了!官家是要錢,不要命。臣這就回去,把那些不重要的人放了,讓他們交罰銀贖罪。至於蔡京那老賊,臣……臣給他留口氣便是。”
“去吧去吧,趕緊回去把你這身官袍換了,看著礙眼。”
趙佶嫌棄地擺擺手。
“臣告退。”
王革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了延壽宮的大門,被外麵的冷風一吹,王革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才極輕微地挺直了一分。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細密的冷汗,那雙看似木訥渾濁的眼睛裏,哪裏還有半點癡傻?
……
千裏之外,濟州城下。
夜風呼嘯,卷著殘雪,拍打在種諤身上,將他堆成一個雪人。
種諤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原本挺拔如鬆的身軀,此刻竟顯出幾分老態龍鍾的頹唐。
他那雙看慣了生死、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顫抖,捧著一碗早已涼透的酒,久久沒有送到嘴邊。
魯智深坐在他對麵,手中把玩著一把精巧的匕首。
“你說的……可是真的?”
許久,種諤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幹澀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遼國將亡,女真崛起,金兵南下...
這一樁樁,一件件,聽起來荒謬絕倫,可從魯智深嘴裏說出來,配合著他對如今大宋軍備、朝堂局勢的剖析,竟讓種諤找不到半點反駁的理由。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西軍,早已不是當年的西軍了。
大宋的脊梁,早就被那群隻知吟詩作對、黨同伐異的文官給壓斷了。
魯智深停下手中轉動的匕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種諤。
“相公,你從軍是數十年,難道看不出來嗎?”
魯智深的聲音低沉:“遼國如今就像是一頭病入膏肓的老虎,看似龐大,實則內裏早已爛透了。而女真,那是從白山黑水裏殺出來的狼群!老虎一死,狼群沒了壓製,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是大宋這頭養的肥頭大耳,卻連牙齒都快掉光的肥豬!”
種諤身子一震,手中的酒碗晃了晃,灑出幾滴酒液。
他想反駁,想說大宋還有百萬禁軍,還有西軍精銳,還有黃河天險。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百萬禁軍?不過是花架子罷了!除了儀仗好看,上陣殺敵恐怕連兵器都拿不穩。
西軍精銳?常年被朝廷拖欠軍餉,被文官掣肘,早已不複當年。
至於黃河天險……若人心散了,再險的關隘,也不過是一馬平川。
種諤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這一生,都在為大宋守邊,都在為那個朝廷盡忠。
可如今,有人告訴他,他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即將在一場浩劫中灰飛煙滅,而他卻無能為力。
這種絕望,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那你……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
魯智深咧嘴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股子無法無天的狂傲,他站起身,身上那股子梟雄氣概瞬間充斥了整片天地。
“灑家不信命,更不信那鳥朝廷!灑家隻信手裏的禪杖,信身後的兄弟!朝廷不守的江山,灑家來守!朝廷護不住的百姓,灑家來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