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前的風,好似更冷冽了幾分,卷著旌旗獵獵作響。

種諤坐在馬背上,那雙看過無數屍山血海的老眼,此刻卻有些發直。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中意的部下,像是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

“天下……”

種諤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幹裂的嘴唇微微顫抖,那股子支撐著他挺直脊梁的精氣神,像是被這兩個字抽出了一半。

許久,他才長歎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重新聚起些許光亮,那是幾十年來刻進骨子裏的執念。

“魯達,你錯了。”

種諤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執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自然是官家的天下,是趙宋的江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這是聖人定下的規矩,是天道!”

他說著,翻身下馬,動作雖顯老邁,卻依舊透著軍人的利落。

他走到魯智深麵前,昂著頭,直視那雙充滿野性與霸道的眸子。

“官家或許有錯,朝廷或許有奸佞,但這都不是你造反的理由!”種諤越說越急,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馬鞭,“為人臣者,當死諫!若官家不聽,便長跪不起,便頭觸龍柱!以一腔熱血,喚醒聖聽!這才是忠臣良將該做的事,而不是像你這樣,提著刀,殺官造反,讓天下動**!”

這一番話,說得正氣凜然,擲地有聲。

在他身後的康捷,聽得熱淚盈眶,像是又看到了那個在延州帥帳中,指點江山、誓死報國的老帥。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

魯智深仰天大笑,笑聲如滾雷過境,震得周圍的戰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歡愉,隻有無盡的蒼涼與嘲弄。

“死諫?喚醒聖聽?”

魯智深笑聲驟停,他向前跨出一步,手中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禪杖,“咚”的一聲,重重頓在地上。

大地微顫,塵土飛揚。

“老種經略相公,你糊塗啊!”

魯智深居高臨下,目光如兩把利刃,狠狠刺入種諤的心窩,“你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打了一輩子的仗,難道就沒聽過一句話?”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這十幾個字,從魯智深口中吐出,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種諤的心上。

種諤身形一晃,臉色瞬間煞白。

魯智深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你口口聲聲說是趙家的天下,可若沒有這千千萬萬的百姓種地納糧,他趙家吃什麽?若沒有這無數的兒郎穿甲執銳,他趙家拿什麽去坐那龍椅?”

“你說官家有錯可以死諫,可你看看那東京城裏,蔡京、楊戩、高俅之流,哪個不是把持朝政,蒙蔽聖聽?死諫?怕是你的人頭都已經落地,那昏君還在禦花園裏賞花弄鳥,根本聽不到半點聲響!”

“一派胡言!”

種諤氣的渾身發抖,胡須亂顫,厲聲喝道:“如今大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雖有小患,卻無大憂!你休要在這裏妖言惑眾,為你的狼子野心找借口!”

“四海升平?”

魯智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看著眼前的種諤:“相公,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抬起粗壯的手臂,遙遙指向西北方向,那裏是種諤守護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若真是一片祥和,你老種經略相公,何至於在延州苦守幾十年,不敢卸甲?那一座座新墳裏埋的,難道不是我大宋的好兒郎?”

他又調轉手指,指向北方,那是遼國的方向。

“若真是安居樂業,朝廷為何還要年年向那遼狗納貢?歲歲稱臣,送去無數的金銀絹帛,換來那所謂的‘和平’?這哪裏是和平,分明是用百姓的骨血,去填那喂不飽的狼口!”

種諤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些事,他如何不知?

每歲送往北邊的歲幣,每一兩銀子上,都沾著百姓的血汗。

他在延州,看著那些因交不起苛捐雜稅而流離失所的流民,心如刀絞。

可他能怎麽辦?

他是臣子,他隻能守好那道門,盡好那份忠。

魯智深看著種諤木然的臉,眼中的嘲諷漸漸褪去,浮現出一種讓人心悸的凝重與深沉。

“相公,你以為這就完了嗎?”

魯智深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你以為那遼國便是大患?錯了!大錯特錯!”

“真正的餓狼,在更北邊!在白山黑水之間!”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那完顏阿骨打,已經起兵反遼。那群女真人,是在苦寒之地長大的野獸,他們嗜血、貪婪、凶殘!如今遼國已是日薄西山,被女真吞並,不過是早晚的事。”

魯智深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幾乎貼到了種諤麵前,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像是預言般的口吻說道:“相公,你且看著。不出五年,遼國必亡!到時候,那群嚐到了血腥味的女真鐵騎,就會調轉馬頭,揮師南下!”

“他們會踏破燕雲十六州,飲馬黃河!他們會包圍東京汴梁,將那繁華的帝都,變成人間煉獄!”

“到時候,你指望誰去擋?”

“指望那除了搜刮民脂民膏、隻會寫字畫畫的趙官家?”

“還是指望你這支已經被朝廷克扣糧餉、人心渙散的西軍?”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尖刀,紮在種諤心頭最柔軟、最恐懼的地方。

種諤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險些站立不穩。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粗魯莽撞的提轄,此刻卻覺得對方變得無比陌生,又無比高大。

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對真相的恐懼。

“你……你……”

種諤顫抖著手指著魯智深,想要斥責他是危言聳聽,可看著那雙堅定如鐵的眼睛,那句“一派胡言”怎麽也說不出口。

作為久經沙場的老帥,他對邊疆的局勢有著本能的敏銳。

女真崛起的消息,他也略有耳聞,隻是從未想過會如魯智深說得這般嚴重。

可若是真的……若是遼國真的亡了……

大宋,拿什麽去擋那虎狼之師?

一陣寒風吹過,種諤隻覺得遍體生寒,好像已經看到了那烽火連天、生靈塗炭的慘狀。

他頹然地垂下手臂,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

與此同時。

千裏之外的東京汴梁,皇宮。

紫宸殿內,檀香嫋嫋,卻掩蓋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惶恐與焦躁。

“官家!救命啊官家!”

“王尚書瘋了!他這是要逼死臣等啊!”

幾個身穿緋袍、綠袍的官員,正跪在大殿的金磚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上早已是一片青紫。

這幾人,平日裏在朝堂上雖不是什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卻也是實權在握,或是管著錢糧,或是管著刑獄,都是蔡京門下頗為得力的幹將。

可如今,他們卻像是喪家之犬一般,狼狽不堪。

禦座之上。

趙佶正拿著一支狼毫筆,對著麵前的一幅《聽琴圖》皺眉沉思。那畫上的鬆樹,總覺得少了幾分蒼勁,正想添上一筆,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哭嚎聲擾了興致。

“啪!”

趙佶有些煩躁地將筆擱在筆架上,抬起頭,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顯露出濃濃的不悅。

“哭什麽哭!成何體統!”

趙佶輕斥一聲,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幾人,眉頭皺得更緊了。

“王革又怎麽了?朕不是讓他去查蔡京的案子嗎?怎麽查到你們頭上了?”

其中一名官員抬起頭,滿臉淚痕,悲憤欲絕地說道:“官家!王尚書他……他哪裏是在查案,分明是在抄家滅族啊!”

“就在昨日,刑部的差役衝進臣的府邸,二話不說,見東西就封,見人就抓!臣的家眷,如今都被關在大理寺地牢裏,生死不知啊!”

“是啊官家!王革他說……他說這是官家您的旨意,要將蔡太師的黨羽連根拔起,一個不留!臣等冤枉啊!”

“王革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借機公報私仇!求官家做主啊!”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哭的那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趙佶聽著聽著,臉色漸漸變了。

從不悅,變成了驚愕,最後化作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驚疑。

他確實是給了王革一道旨意,讓他“往死裏查”。

可那是帝王心術啊!

那是為了敲山震虎,是為了從蔡京那隻肥羊身上刮下幾層油水來充實國庫,是為了剪除蔡京幾個核心的爪牙,好讓那老賊老實一點,別再跟宿元景鬥得那麽凶。

他要的是製衡!

是要一個被打斷了腿、隻能依靠皇權苟延殘喘的蔡京,而不是要徹底弄死蔡京,更不是要搞得滿朝文武人人自危!

這王革,平日裏看著是個聰明人,怎麽這回辦事如此不知輕重?

連這種邊緣的小魚小蝦都要趕盡殺絕,這哪裏是查案,這分明是要把朝堂給掀翻了啊!

“王革……”

趙佶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眼中閃過陰霾。

他想起那日王革領旨時的恭順,又想起今日這幾人的哭訴,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把刀,似乎是有些太快了,快的有些……不受控製。

“來人!”

趙佶沉聲喝道。

“在。”一直候在殿外的大太監楊戩,連忙躬身入內。

“去,把王革給朕叫來!”

趙佶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森然的冷意,“朕倒要問問他,這案子,他究竟是怎麽查的!”

“還有,”趙佶頓了頓,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幾人身上,眼中閃過厭惡,但還是擺了擺手,“先把這幾人的家眷放了,安撫一下。告訴王革,朕讓他查的是‘大魚’,別盯著這些蝦米不放,丟了朝廷的臉麵!”

“喏!”

楊戩領命而去。

大殿內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那幾個官員壓抑的抽泣聲。

趙佶重新拿起筆,看著畫上那棵鬆樹,卻怎麽也下不去筆了。

他的心裏,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暗處攪動著這潭渾水,而他這個原本穩坐釣魚台的掌局者,也正在被卷入其中。

“王革啊王革,你最好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

趙佶低聲自語,筆尖一抖,一滴墨汁滴落在畫紙上,瞬間暈染開來,像極了一朵盛開的黑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