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活得不耐煩了,來找灑家”,如平地驚雷,帶著無可匹敵的霸道,自中軍大帳滾滾而出,瞬間便將營前數百精兵的喧嘩與怒罵盡數壓下。
緊接著,大地像是都在微微顫抖。
魯智深那魁梧如鐵塔的身影,左手提著那柄沾滿了無數亡魂鮮血的水磨禪杖,大步流星地從營內走出。他每一步都踏得極為沉重,甲葉鏗鏘,聲如悶雷,好像不是踩在泥土上,而是踩在所有人的心髒上,讓人生不出一丁點兒的反抗之意。
他身後的陷陣營士兵,見主公現身,更是齊刷刷地挺直了腰杆,那股百戰餘生的鐵血煞氣,匯聚成一道無形的洪流,直衝雲霄,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炙熱。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往陣前的道路,每一個士兵的眼神裏,都充滿了狂熱的、近乎於神化的崇拜。
然而,當魯智深那雙睥睨天下的眸子,落在陣前馬背上那個清臒老者的身上時,他那狂飆突進的腳步,竟是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
那張臉,雖已布滿風霜,比記憶中蒼老了太多,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種諤。
老種經略相公!
這個名字,在大宋的軍伍之中,便是一座不朽的豐碑。
是他,率領著那支冠絕天下的西軍,在黃沙漫天的西北邊陲,用血肉築成長城,將凶悍的西夏鐵騎死死擋在國門之外,打出了一個綿延數十年的太平。
這是大宋軍中,為數不多,或者說,是最後的一根脊梁。
更是他魯智深昔日在渭州經略府時的頂頭上司,是對他照顧有加、賞識有加的恩主。
於公,此人護國有功,值得尊敬。
於私,此人於己有恩,不可無禮。
無數念頭在魯智深腦中一閃而過,他身上那股幾欲焚天的霸道殺氣,竟是悄然收斂了幾分,化作了深沉如海的威嚴。
他大步上前,在距離種諤不過三丈遠的地方停下,右手握住禪杖,杖尾頓地,發出一聲悶響。他左手覆蓋在右手上,對著馬上的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個軍中後輩麵見德高望重前輩的禮節。
“魯智深,見過老種經略相公!”
這一聲,洪亮依舊,卻少了方才的乖張與狂放,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意味。
馬背上,種諤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眼前的花和尚。
他怎麽也無法將眼前這個身穿僧袍、煞氣衝天,舉手投足間便能讓三軍俯首的梟雄,與昔日那個在渭州城內,性格憨直、豪爽仗義,隻為替素不相識的賣唱女出頭,便打死鎮關西的提轄官聯係在一起。
那身僧袍,根本遮不住他骨子裏那股毀天滅地的霸氣。
那顆光頭,也藏不住他眼神裏那份洞察人心、算盡天下的深沉。
昔日的魯達,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卻也簡單直接。
而眼前的魯智深,卻是一頭蟄伏的洪荒巨獸,僅僅是站在那裏,便讓人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種諤定了定神,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刻意營造的溫情,像是要喚醒某些沉睡的記憶。
“魯智深……這是你的法名吧……不過,老夫還是更喜歡叫你,魯達。”
“魯達”二字一出,楊誌身軀一抖,眼中滿是複雜。他曾是殿前司製使,對西軍的傳說如雷貫耳,深知這個名字對老將軍意味著什麽。而盧俊義、史進等人則是心中劇震,他們都聽過主公的過往,知道這是他出家前的名字,是那個屬於大宋軍官的身份烙印。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魯智深臉上卻無半點波瀾。
他緩緩直起身子,迎上種諤那複雜的目光,再次拱手,聲音平淡如水,卻像一柄無形的刀,幹脆利落地斬斷了所有過往。
“昔日的魯達,在五台山出家之時,便已經死了。相公還是稱呼灑家為魯智深吧!”
種諤聞言,心中一沉,暗暗歎了口氣。
看來,當年之事,對他的影響,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這已不是簡單的落草為寇,而是從根子上,與過去的自己,與整個大宋的官僚體係,做了徹底的切割。
……
與此同時,濟州城南門城樓之上。
張叔夜與他麾下那六位雷將,還有他的兩個兒子,正趴在牆垛之後,死死盯著下方的梁山軍營。
他們早已看到魯智深停止了對張應雷的酷刑,並將其帶回了營中,這讓眾將對張叔夜那神鬼莫測的判斷,佩服的五體投地。
就在這時,眼尖的張仲熊突然壓低了聲音,激動地大喊一聲:“爹!快看那邊!是康捷……還有種伯伯!他們回來了!”
此言一出,城樓上所有將領,無不精神大振!
張叔夜那雙因連日憂勞而顯得渾濁的老眼,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抑製的激動光芒。
種諤!
他真的來了!
有這位軍中神話出馬,或許……或許真的能夠降服那個瘋魔一般的和尚!濟州之圍,或可解矣!
然而,這股激動僅僅持續了片刻,他轉過頭,淩厲的目光狠狠瞪向自己的次子。
“混賬東西!沒大沒小!”張叔夜壓低了聲音,厲聲嗬斥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在軍中,要稱呼職務!那是老種經略相公!”
張仲熊被罵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語。
而一旁的張伯奮,則是一臉凝重地看著下方,看著那兩道身影被梁山軍陣攔住,看著那尊殺神從營中走出,一顆心,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決定濟州,乃至整個山東命運的時刻,到了。
……
梁山軍營前。
魯智深那句“魯達已死”,讓種諤準備好的一肚子溫情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沉默了片刻,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好,好一個魯達已死!”種諤的聲音突然拔高,再無半分溫情,與之相對應的,是統率千軍萬馬的無上威嚴!
“既然魯達已死,那我便問你魯智深!”
“你曾是我大宋西軍的提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乃是軍人本分!你為何要反出朝廷,落草為寇?!”
“你為何要斬殺朝廷欽差,分裂梁山,讓天下綠林動**不安?!”
“你又為何要兵圍濟州,將一座繁華府城置於戰火之中,讓滿城百萬軍民,不得安生?!”
老將軍一連三問,聲如洪鍾,字字泣血!
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混雜著忠君報國的浩然正氣,化作一股恐怖的威壓,朝著魯智深當頭壓下!
即便是盧俊義、楊誌這等頂尖高手,在這股威壓之下,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悸,仿佛他們麵對的不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是一支正在發起衝鋒的百戰雄師!
然而,魯智深卻依舊站在那裏,不動如山。
他任由那股威壓衝刷著自己,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反而愈發濃鬱。
他等種諤說完,才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相公問得好!”
魯智深上前一步,手中禪杖重重頓地,整個地麵都為之一震!
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直視著種諤,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可灑家也想問問相公!”
“灑家在渭州,為民除害,打死的,是魚肉鄉裏的惡霸!可官府卻要通緝灑家,逼得灑家亡命天涯!這,是哪家的道理?!”
“灑家在梁山,反對招安,砸碎的,是朝廷送來的汙水!可宋江那廝,卻要為了他封妻蔭子的美夢,對灑家喊打喊殺!這,又是哪家的忠義?!”
“如今,灑家拿下青州,生擒童貫,兵臨濟州城下!相公不問那東京城裏,君如何昏,臣如何奸,卻跑來質問灑家為何要反!”
魯智深抬起禪杖,遙遙指向種諤,聲音猛然拔高,化作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吼,那聲音中蘊含的滔天怒火與無盡悲憤,讓風雲為之變色!
“灑家倒要問問你老種經略相公!”
“這天下,究竟是他趙家的,還是天下千千萬萬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