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張應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頭,又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好,我可以留下。”
魯智深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發明顯,對此結果,他並沒有半點意外。
“不過,我有三個條件!”張應雷強撐著坐起身,劇烈的動作瞬間牽動了滿身的燎泡和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卻燃燒著一種近似於偏執的堅定。這是他,一個敗軍之將,所能抓住的最後一點尊嚴。
“說來聽聽。”魯智深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就像一頭雄獅在打量一隻剛剛亮出爪牙的幼狼,眼神裏滿是戲謔。
“第一!”張應雷艱難地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嘶啞卻決絕,“我乃濟州將領,絕不能參與攻打濟州城的任何戰事!我張應雷的刀,絕不能對準昔日的袍澤弟兄,更不能對準有知遇之恩的張太守!”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突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我要親眼看著!看看你口中所謂的金國,是不是真的會如你所言,揮師南下!若五年之內,天下太平,你所言皆為蠱惑人心的虛妄之詞,我便自刎於此,以謝天下!”
“第三!”他咬緊牙關,目光灼灼地死死盯住魯智深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你,和你麾下的兵馬,從今往後,不得濫殺無辜,不得橫征暴斂!若讓我看到你們有任何欺壓百姓、行那禽獸不如之事,我張應雷便是拚了這條賤命,也要與你同歸於盡!”
說完,他劇烈地喘息著,像是一條脫水的魚。他死死盯著魯智深,等待著對方的回答。在他想來,這必然是一場無比艱難的談判,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暴怒的魯智深當場拒絕,然後血濺五步的準備。
然而,魯智深聽完他這字字泣血的三個條件,卻隻是發出一聲極盡輕蔑的冷哼。
“就這?”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記無形的、燒紅的耳光,狠狠抽在張應雷的臉上,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魯智深緩緩站起身,那魁梧如山的身影瞬間投下巨大的陰影,將張應雷完全籠罩。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眼神裏滿是理所當然的霸道與不屑:“灑家,答應你。”
“第一,區區一個濟州城,灑家還沒放在眼裏,攻破它,用不著你這降將出手。”
“第二,五年?你且睜大眼睛看著便是。隻怕到時候,你不是想著自刎謝罪,而是哭著喊著求灑家給你一副兵甲,讓你有機會上陣殺敵,保你張家的香火!”
“至於第三……”魯智深臉色突然一沉,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大帳,讓空氣都像是凍住了一般:“灑家軍中的規矩,比你說的,更嚴!凡欺壓百姓、**擄掠者,一律淩遲處死!你若不信,盡可在這軍中看著,看看有沒有人,敢在灑家的地盤上,觸犯這條用人頭鑄就的鐵律!”
張應雷徹底呆住了。
他準備的所有激烈說辭,所有討價還價的腹稿,在魯智深這摧枯拉朽、碾壓一切的霸道麵前,都顯得那麽可笑,那麽蒼白無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站在山腳下的螻蟻,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向山巔的巨龍提出不要踩到自己蟻穴的請求。而那頭巨龍,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爪子,表示自己對那個小小的土堆,根本不感興趣。
這種源於絕對實力和格局的碾壓,讓他感到一陣陣發自靈魂深處的無力與渺茫。
“你……你……”他你了半天,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心養傷吧。”魯智深懶得再與他多言,這等猛將,打碎了傲骨,便要給時間讓他自己重新站起來。
他轉身走向帳外,隻留下一句的命令,“灑家這裏,不養閑人。傷好了,就去給灑家的軍營當個步軍教頭,把你那身武藝,都教給他們。”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帳外。
隻留下張應雷一人,趴在冰冷的行軍**,看著那碗未曾動過的酒,聽著自己狂亂如鼓的心跳,腦子裏一片空白。
……
第二日,清晨。
一夜的休整,並未讓梁山軍營那股衝天的殺氣有絲毫減弱。相反,壓抑了一夜的戰意,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在營地中暗流湧動。三千精兵枕戈待旦,磨刀霍霍,隻等主帥一聲令下,便要對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濟州城,發起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兩騎快馬自遠方的官道盡頭疾馳而來,卷起兩條長長的黃龍,如兩道黑色的閃電,無視任何警告,直插梁山軍營前方的警戒線。
“來者何人!止步!”
一聲爆喝,數十名手持長槍的陷陣營士兵立刻上前,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槍林,冰冷的槍尖在晨曦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死死攔住了去路。
“籲——”
隨著一聲叱喝,急促的馬蹄聲停下。
兩個人影,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當先一騎,馬上是個須發半白的老者,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陳舊錦袍,身形清臒,但那腰背卻挺得如一杆刺破青天的標槍。
他臉上布滿了風霜刻下的溝壑,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開闔間,卻透著一股隻有在屍山血海中才能磨礪出的犀利鋒芒。
他身後的,正是康捷。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前日突圍時的神采,滿臉疲憊與風霜,嘴唇幹裂,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來,全靠一股意誌力在強撐。
“老匹夫!報上名來!此乃梁山軍營,擅闖者死!”一名年輕的隊率見來人隻是個其貌不揚的老頭,當即厲聲喝道。
那老者卻恍若未聞,隻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森然的槍林,徑直望向軍營深處那麵迎風招展、獵獵作響的“魯”字大旗,用一種蒼老而洪亮,帶著金戈鐵馬之意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喝道:
“渭州魯達何在?!”
“讓他滾出來見我!”
聲音嘶啞,卻像是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營前所有的嘈雜與風聲,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這話一出,整個前營瞬間炸了鍋。
“放肆!哪裏來的老東西,竟敢直呼我們主公的名諱!”
“主公的威名,也是你這老匹夫能叫的?”
“拿下他!將這不知死活的老狗拖下去砍了,給弟兄們助助興!”
群情激奮!
士兵們對魯智深的崇拜早已深入骨髓,視若神明。
此刻見一個形容枯槁的糟老頭子竟敢如此大放厥詞,個個怒目而視,若非軍紀森嚴,隻怕早已一擁而上,將他連人帶馬剁成肉泥。
麵對數百名精兵排山倒海般的怒火與殺氣,那老者卻依舊穩坐於馬背之上,不動如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鐵血威嚴,竟讓那些叫囂得最凶的士兵,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心頭莫名地發寒。
就在這時,營中響起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盧俊義、楊誌、史進等一眾核心將領,披掛整齊,麵色不善地快步從營內走出。
“何人在此喧嘩?”盧俊義眉頭緊鎖,沉聲問道。身為練兵總管,他最重軍紀。
當他的目光落在馬上的老者身上時,不由得一愣。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看似普通的老者身上,有一股與他恩師周侗極為相似的軍人鐵血之氣,剛猛霸道,且厚重如山。
而一旁的楊誌,在看清那老者的麵容時,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突然收縮!
“老……老種經略相公?”
他失聲驚呼,聲音裏充滿了極致的駭然與難以置信。
楊家世代將門,與西軍淵源極深。他年少時,曾有幸隨父親去過延州,在帥帳之外,遠遠地見過這位被整個西軍將士奉若神明的老種經略相公一麵。那份威震西夏、定鼎邊陲的無上威嚴,早已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骨子裏!
他怎麽會來這裏?!
他不是應該在西北鎮守國門嗎?!
楊誌這一聲驚呼,讓旁邊的盧俊義、史進等人也是心頭劇震。他們雖未見過種諤,但老種經略相公這個名號,在大宋軍中,便是一座誰也無法繞開的豐碑!
是戰神的代名詞!
就在眾人震驚失語,一時間竟不知該以何等禮節應對這尊大神之時。
一個粗豪狂放,像是能震散天上流雲的嗓音,從中軍大帳的方向滾滾而來,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是哪個不怕死的,敢在灑家的營前叫魂?”
“活得不耐煩了,來找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