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刑部衙門。

往日裏莊嚴肅穆的公堂,此刻已然人流如織。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與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時不時被堂外傳來的淒厲慘叫聲劃破。

一隊隊身著黑衣、腰懸佩刀的刑部差役,麵無表情地穿梭於各個院落之間,每一次往返,都會從外麵拖進來幾個衣冠楚楚、此刻卻狼狽不堪的朝廷官員。

這些人,昨日還是朝堂之上高談闊論、俯瞰眾生的權貴,今日卻成了被粗麻繩捆得如死狗一般的階下囚。

“王革!你瘋了!本官乃是吏部侍郎,你安敢如此辱我!”

一個被兩名差役架著,官帽歪斜的胖官員兀自不肯認命,他拚命掙紮著,朝著大堂上端坐的身影嘶吼。

堂上,刑部尚書王革麵沉如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隻是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王大人!你我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你今日這般濫用私刑,構陷忠良,就不怕他日蔡太師官複原職,將你千刀萬剮嗎?!”另外一個官員,見王革不理,更是氣急敗壞,連威脅帶恐嚇地喊道。

“蔡太師?”

王革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這嘈雜的環境中,這聲輕響,卻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王革抬起頭,那雙曾經精明而內斂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冰冷刺骨的瘋狂。

他看著那個還在叫囂的吏部侍郎,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還有沒有他日,本官不知。但本官知道,你,沒有明日了。”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來人。”

“在!”左右侍郎錢楓與孫哲立刻躬身應道。

“孫侍郎,”王革的目光轉向了右侍郎孫哲。

他知道,孫哲這個人,性格剛直,最是痛恨貪官汙吏。

“這位張侍郎,說本官構陷忠良。你便親自去審,務必將他是忠良的證據,一件一件,都給本官審出來。”

孫哲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他知道尚書大人話裏的意思。這所謂的“審”,就是要用盡一切手段,撬開他的嘴。

“下官遵命!”孫哲一拱手,獰笑著走向那胖官員。

“至於你……”王革的目光又落回那嚇得麵無人色的官員身上,聲音轉厲,“說本官濫用私刑?”

“好!本官今日,便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刑部手段!”

“拖出去!”

“打!”

“打到他畫押認罪為止!”

冰冷的話語,不帶任何感情。

“喏!”

幾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衝上前,堵住那官員的嘴,半點不顧他朝廷命官的身份,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拖向了布滿血跡的後堂。

很快,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與皮鞭抽打皮肉的悶響便傳了過來。

大堂內外,所有被抓來的官員,無不噤若寒蟬,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

他們終於明白,王革,是真的瘋了!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清洗!一場不死不休的血腥清洗!

錢楓站在一旁,看著王革那張有些扭曲的臉,心中寒意更甚。

他知道,尚書大人已經將自己和整個刑部,都綁上了一輛正在衝下懸崖的瘋狂戰車。

而王革自己,又何嚐不知?

他端坐於堂上,聽著那一聲聲慘叫,心中充滿瘋狂的意味。

既然已經上了梁山泊的賊船,便再無回頭路。

要麽,隨船而起,直上九霄,成為開創新朝的從龍之功臣。

要麽,船毀人亡,萬劫不複,落得個欺君罔上的滅族下場。

沒有第三條路。

……

千裏之外,濟州城下,中軍大帳。

帳內的氣氛,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你……”張應雷低頭看了看被斬斷的繩索,又抬頭看了看魯智深,滿眼都是戒備與不解。

魯智深將戒刀收回鞘中,重新坐下,端起另一碗酒,推到張應雷麵前:“灑家敬你是條漢子,這碗酒,你喝了,咱們再談。”

張應雷看著那碗酒,又看了看魯智深,猶豫了片刻,終是掙紮著坐起身,強忍著劇痛,端起了酒碗,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如一條火線,瞬間傳遍張應雷全身,竟讓他身上的痛楚都減輕了幾分。

“好酒!”他將碗重重放下,抹了把嘴,沉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張應雷,堂堂大宋將軍,斷不會做賣主求榮之事,想招降我?死了這條心吧!”

魯智深卻並不著惱,目光灼灼地盯著張應雷:“張應雷,灑家問你,你口口聲聲說忠君報國,可這大宋,這官家,值得你用命去忠,用命去報嗎?”

張應雷聞言,嗤之以鼻:“我大宋立國百年,四海升平,萬國來朝,官家仁厚,百姓安居樂業,如何不值得?”

“安居樂業?”魯智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再次放聲大笑。

他站起身來,語氣悲愴:“灑家在渭州時,親眼見到惡霸鎮關西強搶民女,官府視而不見!”

“灑家在梁山時,親耳聽到,宋江、吳用那兩個奸賊,為逼朱仝上山,竟派李逵那黑廝劈死一個年僅四歲的孩童!”

“灑家在青州時,親眼見到知府慕容彥達橫征暴斂,百姓流離失所,賣兒賣女!”

“這,就是你說的安居樂業?!”

魯智深每說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說到最後,已是聲如雷震,整個大帳都為之顫動。

張應雷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些事情,他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隻是從未深思。

如今被魯智深**裸地揭開,讓他一時間,無從辯駁。

呆愣半晌,張應雷強自辯解道:“這……這隻是個別貪官汙吏所為,與朝廷何幹?與官家何幹?”

“與朝廷何幹?與官家何幹?”魯智深冷笑一聲:“張應雷,你可知道,這些所謂的貪官汙吏,都是你那所謂官家任命的,其中不少,還是他的寵臣、近臣!”

“這大宋朝堂,早已經腐敗不堪,爛到骨子裏去了!”

“可笑你與那昏君一般,沉浸在紙醉金迷、歌舞升平之中,卻沒有意識到,天大的危機,正在向你們靠近!”

“危機?你這賊寇,休要危言聳聽!”

張應雷斷喝一聲,打斷了魯智深的話。

魯智深沒有反駁,而是站起身,走到大帳門口,一把掀開簾子,指向東北方向。

“張應雷,你可知,在遙遠的東北方向,有一頭餓狼,正在舔舐它的爪牙,虎視眈眈地盯著我中原大地?”

張應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臉茫然:“什麽餓狼?”

“女真!金國!”魯智深一字一頓地說道。

“金國?”張應雷皺起了眉頭,“不過是遼東一蠻夷部落,前些年還向我大宋稱臣納貢,何足為懼?”

“何足為懼?”魯智深轉過身,眼中滿是悲哀與憐憫,像是在看一個無知的孩童。

“灑家告訴你!不出五年,這頭你眼中的蠻夷部落,便會踏破遼國,揮師南下!到那時,他們會一路攻破燕雲,飲馬黃河,兵臨東京城下!”

“他們會縱兵劫掠,將繁華的東京汴梁,變成一座屍山血海的人間地獄!”

“這,便是灑家說的國難!天大的國難!”

魯智深的聲音,像帶著一種魔力,每一個字都化作一幅幅血腥的畫麵,狠狠地衝擊著張應雷的腦海。

張應雷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荒謬!

這太荒謬了!

一個占山為王的賊寇頭子,竟然在這裏跟他大談國難,預言五年之後天下大勢?

可不知為何,看著魯智深那雙像是能洞穿未來的眼睛,他心底裏,竟生出了一種無法抑製的寒意。

“到那時,”魯智深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震驚中拉回,“你告訴我,誰能抵擋?是那個隻會在青樓與名妓廝混的官家?還是高俅、童貫那樣的酒囊飯袋?亦或是你口中忠心耿耿的張叔夜?”

“不!都擋不住!”

“灑家不殺你,是因為你還有用!你這一身武藝,這一腔血勇,應該灑在抵抗異族的戰場上!而不是為了這腐朽的朝廷,窩窩囊囊的死在自己人手裏!”

一番話,如暮鼓晨鍾,振聾發聵!

張應雷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邊炸開一般。

他從小接受的忠君愛國的信念,在這一刻,被魯智深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看著眼前的花和尚,這個前一刻還讓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賊寇,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無比陌生,又無比……高大。

他真的是反賊嗎?

還是……

張應雷不敢再想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解開的雙手,又看了看魯智深,喉結滾動,許久,才沙啞著問道:“你……你跟我說這些,究竟是何目的?”

魯智深重新將那碗酒滿上,遞到他麵前。

“灑家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你傷好之後,灑家放你回濟州城,你繼續跟著張叔夜,守著那座孤城,等著被朝廷拋棄,等著城破人亡,等著灑家說的國難降臨。”

“第二條,”魯智深頓了頓,眼中精光爆射,“跟著灑家!灑家不要你的忠心,隻要你的武藝!五年!給灑家五年時間!灑家要練出一支鐵軍!一支能將那女真鐵騎擋在燕山之南的鐵軍!”

“你,可願來做這支鐵軍的將軍?”

張應雷呆呆地看著魯智深,看著他眼中那像是能燃燒一切的火焰,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掙紮之中。

他想拒絕,可魯智深描繪的那幅末日景象,卻像夢魘一般,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想答應,可多年的忠義教育,又讓他無法輕易背叛自己一直守護的東西。

他看著魯智深,看著這個瘋魔一般的和尚,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他要留下來!

他要親眼看看!

他要搞清楚,這瘋和尚,到底是為了天下百姓,還是為了他自己的滔天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