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之外,大宋西北邊陲,延州。
此地風沙漫天,與江南的溫婉、東京的繁華恍若兩個世界。
經略相公府內,氣氛肅殺,一如這片土地的蒼涼。
康捷跪在大堂中央,他那張本就醜陋的臉此刻煞白如紙,嘴唇幹裂,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從濟州城西門突圍,仗著一身神行異術,不眠不休,硬生生跑了一天一夜,才終於趕到了這裏。
堂上端坐的,是一個身著尋常錦袍,須發半白,卻腰背挺直如鬆的老者。他麵容清臒,雙目開闔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一看便是在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出來的。
他,便是威震西夏,與小種經令公種師道並稱“二種”,被西軍將士尊為天神的老種經略相公,種諤。
種諤看著跪在地上,幾乎要虛脫過去的康捷,眉頭緊鎖。
康捷對他而言,名為下屬,實如子侄。
當年康捷初生,因相貌醜陋可怖,被視為不祥,親生父母竟狠心將其棄於荒野。
是種諤巡邊時發現,不顧旁人勸阻,將這啼哭的嬰孩撿回府中,一口米湯一口飯地喂養成人。
後來康捷得異人傳授,練就日行一千二百裏的腳力,便成了種諤身邊最得力的信使,無數次穿梭於刀光劍影的戰場,傳遞生死攸關的軍情。
再後來,老友張叔夜調任濟州,身邊缺少心腹,種諤便將康捷推薦了過去。
他知道,若非天塌下來一般的大事,康捷絕不會是這副模樣。
“說。”種諤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讓康捷紛亂的心神瞬間安定了不少。
“相公……救命!”康捷嘶啞著開口,聲音裏帶著哭腔,“請相公救救濟州,救救張太守,救救……滿城十數萬百姓!”
他將張叔夜的親筆信高高舉過頭頂,隨後將濟州城外的慘狀,魯智深如何陣前擒將,如何以烈火焚燒袍澤、逼得滿城將士幾欲瘋魔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隨著康捷的敘述,種諤臉上的表情從凝重,到驚訝,再到難以置信。
當聽到“花和尚魯智深”這個名字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終於掀起了滔天巨浪。
魯智深……
一個塵封已久,卻又無比鮮活的身影,從他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他還記得,那時的魯智深,還叫魯達。
是渭州經略府裏一個普普通通的提轄官。
性子暴烈,卻俠肝義膽,最是見不得弱小受欺。
他很欣賞這個渾身都是力氣的年輕人,覺得他是一塊天生的將才,隻是性子需要磨礪。
為此,他還特意將魯達推薦到延安府,在自己的兒子小種經令公麾下效力,指望著他能有個更好的前程。
誰曾想,這魯達竟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賣唱女子,三拳打死了狀元橋下的惡霸鎮關西。
事發後,他曾想過動用關係,將此事壓下,保這好漢一命。
可魯達動作太快,不等官府通緝,便連夜逃走,落發為僧,從此不知所蹤。
種諤為此還惋惜了許久。
卻萬萬沒有想到,多年之後,當他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時,當年的提轄官,已然成了席卷山東,連敗五萬禁軍,生擒主帥童貫,讓整個大宋朝廷都束手無策的梟雄巨寇!
如今,更是兵臨濟州,將自己那位以沉穩著稱的老友張叔夜,逼到了城毀人亡的絕境!
這瘋和尚,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出來!
種諤緩緩閉上眼睛,大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他睜開雙眼,站起身來,那眼中不再有回憶,隻剩下斬釘截鐵的決然。
“備馬!”
一聲沉喝,如平地驚雷。
府外親兵不敢有絲毫怠慢,甲胄碰撞聲中,兩匹神駿的西域大馬被迅速牽至堂前。
種諤看也未看身後的親兵衛隊,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階,翻身上馬,動作幹淨利落,全無半點老態。
“相公!您……您不帶兵馬嗎?”康捷驚愕地問道。
種諤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嚴:“那孽障,是老夫當年看走眼的人。如今他惹下滔天大禍,老夫自當親去了結。”
“他若還認老夫這個經略相公,老夫便將他罵醒。”
“他若是不認……”種諤眼裏,閃過複雜難明的光芒,“那老夫,便替官家,替這大宋,清理門戶!”
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坐下寶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絕塵而去。
康捷不敢怠慢,連忙掙紮著爬上另一匹馬,拚盡全力追了上去。
……
與此同時,濟州城下。
魯智深坐在那張無比招搖的太師椅上,將碗中最後一口酒飲盡,隻覺得索然無味。
他抬眼看了看城樓上。
那裏的**已經平息,死一般的沉寂,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他心中暗自一哂。
這張叔夜,倒真不愧是曆史上能以文臣之身,平定宋江的名將。
這份定力,這份眼光,確實非同凡響。
這麽短的時間內,他竟然就看穿了自己並不想真的殺死張應雷,強行壓製住了麾下那群幾近暴走的猛將。
既然魚兒不上鉤,這戲,也就沒必要再唱下去了。
再燒下去,白白浪費柴火不說,真把張應雷這員猛將給烤出個好歹來,那可就虧大了。
“來人。”魯智深淡淡地開口。
“主公!”高威立刻上前。
“把火滅了。”魯智深擺了擺手,意興闌珊地說道,“再把張將軍從柱子上解下來,好生抬進中軍大帳,莫要傷了他。”
“喏!”
高威領命而去。
很快,數名陷陣營的士兵提著水桶衝上前,將那熊熊燃燒的火堆撲滅。
繚繞的黑煙散去,兩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爬上木樁,將已經被熏烤得奄奄一息,渾身燙出無數水泡的張應雷解了下來,用擔架抬著,迅速送往後方的大帳。
城樓之上,透過垛口的縫隙,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張叔夜,以及他身後的六大雷將,全都愣住了。
誰也想不明白,那個前一刻還叫囂著要吃人肉的魔神,為何會突然收手。
中軍大帳之內。
一股濃烈的皮肉焦糊味混雜著草藥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張應雷趴在簡陋的行軍**,一名軍醫正在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著背上、腿上被烈火燎出的水泡。
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不住地顫抖,但他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隻是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屈辱、憤怒,以及深深的迷茫。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個魁梧如山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魯智深。
他手中沒有拿那柄駭人的水磨禪杖,隻是提著一個酒壇子和兩隻粗瓷大碗。
帳內的軍醫和士兵見到他,立刻站起身來,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大帳內,隻剩下魯智深和趴在**的張應雷。
魯智深也不說話,自顧自地在床邊的木墩上坐下,拍開酒壇的泥封,將兩隻大碗都倒得滿滿的。
濃鬱的酒香,瞬間驅散了帳內的血腥與焦糊味。
張應雷雙眼憤然盯著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嘶啞地從喉嚨裏擠出來:“要殺便殺!何必如此羞辱於我!”
魯智深端起一碗酒,自顧自地喝了一大口,這才抬起眼皮,看向他,嘴角上揚,露出玩味的笑容:“羞辱你?張將軍,你錯了。灑家若真想羞辱你,現在你已經被烤成一堆焦糊的人肉了。”
張應雷一窒,竟無言以對。
他也覺得納悶。
這瘋和尚明明把火燒得那麽旺,卻始終沒有真的燒傷他。
他身上的傷,隻有皮肉之苦,沒有生命之危。
“你是個好漢。”魯智深將酒碗放下,聲音平淡,“有膽色,有武藝,更有幾分血性。死在戰場上,是你的榮耀。可要是為了張叔夜那種看不清時務的愚忠之輩,為了趙官家那樣的昏聵之君,白白死在這裏,你不覺得……太不值了嗎?”
“住口!”張應雷掙紮起身,牽動了滿身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依舊怒目圓睜,“我乃大宋將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張太守更是國之棟梁!豈容你這反賊在此饒舌!”
“反賊?”魯智深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整個大帳都在嗡嗡作響。
他笑罷,站起身,拔出腰間戒刀,站在張應雷的麵前。
張應雷看著他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戒刀,以為他終於要動手了,眼中閃過決絕,脖子一梗,閉上了眼睛,準備引頸就戮。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刀鋒並未劃過脖頸。
隻聽“唰”的一聲輕響。
張應雷睜開眼,卻驚愕地發現,捆綁著他雙手的牛筋繩索,竟被魯智深一刀斬斷。
他……他這是在幹什麽?
張應雷整個人都呆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前一刻,這瘋和尚還要將他活活烤死。
這一刻,卻又親手為他解開了束縛。
這和尚,究竟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