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濟州城外,兩軍對壘的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淒厲至極的馬嘶徹底撕碎。
“唏律律——!”
那匹神駿非凡、通體赤紅的戰馬,在魯智深隨手擲出的水磨禪杖麵前,脆弱得就像是紙糊的燈籠。重達六十二斤的禪杖在空中劃過一道肉眼難辨的黑線,攜著開山裂石的千鈞之力,不偏不倚,正中戰馬高速奔跑中的後腿關節!
“哢嚓!”
一聲令人齒寒的骨骼爆裂脆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蓋過了城頭獵獵作響的旌旗風聲。
戰馬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悲鳴,龐大的身軀在巨大的慣性下失控,將馬背上已經心膽俱裂的張應雷像是一個破布娃娃般重重掀翻在地。
塵土飛揚間,張應雷摔得七葷八素,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那根呼嘯而來的禪杖在他瞳孔中不斷放大的死亡殘影。
恐懼,已經徹底吞噬了他所有的戰意、理智,以及他引以為傲的勇力。
不等他從劇痛和眩暈中掙紮起身,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已然翻身下馬,那動作看似不快,卻縮地成寸,幾個大步便跨到了他的麵前,投下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魯智深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就像腳下踩著的不是濟州八大雷將之一,而是一塊礙事的石頭。他俯身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戰袍的後領,像是老鷹抓小雞一般,輕而易舉地將他近二百斤的壯碩身軀提離地麵。
“綁了!”
魯智深隨手向後一扔,張應雷便如一個破麻袋般翻滾著落在地上。早已待命的陷陣營士卒如狼似虎地一擁而上,動作嫻熟地用浸了水的牛筋繩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又用一塊破布堵住嘴巴,幹脆利落地拖回了本陣。
從張應雷縱馬出城,到此刻淪為階下囚,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整個過程,魯智深甚至未曾挪動過幾步,像是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濟州城樓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魔般的一幕徹底鎮住了。那可是濟州八大雷將中以勇力著稱、能開三百斤硬弓的張應雷啊!竟然……竟然連對方十個回合都接不下來!甚至,對方隻出了一招,一招就廢掉了他的坐騎,讓他成了待宰的羔羊!
“大哥!”
“張將軍被擒了!”
“太守大人!末將願出城死戰,救回張將軍!士可殺不可辱!”
短暫的死寂之後,剩下的七大雷將瞬間炸了鍋。他們個個目眥欲裂,血氣上湧,脖頸青筋暴起,紛紛朝著張叔夜拱手請戰,要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住口!”
張叔夜猛的轉身,一雙虎目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與驚懼。
他不是氣魯智深,而是氣自己麾下這些有勇無謀、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將領。
“救?你們拿什麽去救?!”張叔夜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他指著城外那尊如鐵塔般矗立、散發著無邊煞氣的魔神,厲聲喝問:“你們誰能接下他那一杖?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張應雷那對赤銅錘硬?!”
“派你們出去,是去救人,還是排著隊去送死?!”
一連串的質問,像是一盆盆冰水,兜頭澆在了七大雷將的頭上,讓他們瞬間從兄弟被擒的狂怒中冷靜下來。
是啊,連張應雷都被如此幹淨利落地擊敗,他們上去,又能好到哪裏去?那和尚的力量,根本已經超出了凡人的範疇,那是傳說中霸王、武聖才有的神力!
見眾人麵麵相覷,不再言語,張叔夜長歎一口氣,強行壓下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嚴重低估了魯智深的個人實力,也低估了對方麾下那支黑甲軍隊的精銳程度。那支軍隊從頭到尾,陣型穩如泰山,殺氣凝而不散,絕非尋常流寇。
“傳我將令!”張叔夜的聲音恢複了鎮定,卻帶著一股決絕,“從即刻起,濟州城四門緊閉,吊橋升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違令者,無論官階,立斬不赦!”
“金成英!”
首席幕僚金成英立刻出列,躬身道:“末將在!”
“你親自負責調度城防,將府庫裏所有的神臂弓和滾石擂木都給老夫搬上城頭!把火油金汁都準備好!”張叔夜的眼神變得狠厲,“就算那花和尚能飛天遁地,老夫也要讓他在這濟州城下,碰個頭破血流!”
“其餘人等,各司其職,膽敢懈怠者,軍法從事!”
張叔夜厲聲下令,眼神中再無任何的猶豫和僥幸。
在親眼見識到魯智深那非人的武藝之後,他徹底打消了所有出城野戰的念頭。
堅守!
不惜一切代價堅守!
隻要能拖到朝廷的援軍到來,他便還有翻盤的機會!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東京汴梁。
刑部衙門外的一條僻靜小巷裏,氣氛同樣凝重到了極點。
刑部尚書王革,死死盯著麵前的青衣青年,那張俊朗不凡的麵容在他眼中,卻比地獄裏的惡鬼還要可怖。
“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麽?!”王革的聲音嘶啞,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無邊無際的恐懼,“先是那個黑袍人,現在又是你!你們到底是誰的人?你們到底想要本官做什麽?!”
燕青看著眼前這位已經瀕臨崩潰的朝廷大員,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灑脫不羈、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優雅地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黑色馬車。
“王尚書,不必驚慌。我們並非黑袍人的同夥,恰恰相反,我們是你的朋友。”燕青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令郎,已經被我們從樊樓安然無恙地救了出來,此刻就在馬車裏,睡得正香,毫發無傷。”
王革聞言一愣,渾身劇震,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輛不起眼的馬車,隱約間,他好像真的聽到了一陣細微而均勻的小小呼嚕聲。
他轉過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劇烈的掙紮。
燕青微微一笑,側過身子,再次指了指巷口的馬車:“尚書大人可以親自去看看。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們和你一樣,都不希望令郎受到任何傷害。”
王革再也顧不得其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瘋了一般衝向馬車。當他顫抖著手掀開車簾,看到自己那安然熟睡、嘴角還帶著甜甜笑意、懷裏甚至還抱著半塊桂花糕的兒子時,這位在官場上翻雲覆雨、心硬如鐵的刑部尚書,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許久,王革才在狂喜與後怕交織的複雜情緒中慢慢平複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擦幹眼淚,替兒子掖好被角,放下車簾,重新站起。再次走向燕青時,他眼中的神色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有憤怒和咆哮,隻剩下深深的忌憚、敬畏,以及哀求。
“多謝壯士救了犬子……不知壯士高姓大名,背後主公又是何人?但有差遣,王某……王某萬死不辭!”
他很清楚,對方費盡心機,從另一夥神秘人手中救出自己的兒子,絕不是為了什麽行俠仗義。他們的目的,隻會比那個黑袍人更加複雜,也更加可怕。自己,不過是從一個狼窩,掉進了另一個虎穴。
“王尚書客氣了。”燕青拱了拱手,笑容依舊和煦,“我家主公姓魯,草字智深。至於我的條件嘛……其實很簡單。”
魯智深!
王革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瞬間凍結了一般。
竟然是他!那個在梁山泊上斬殺欽差,生擒童貫,火燒連營,逼得宋江慘敗,攪得整個大宋天翻地覆的花和尚!
他終於明白了,從自己被官家任命為欽差,從燕小乙出現在宿太尉府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落入了一張由梁山鋪開、籠罩整個東京的天羅地網之中!這盤棋,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能下的!
“我家主公隻有一個要求,”燕青的聲音悠悠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鞭,狠狠抽在王革搖搖欲墜的心神之上,“他要你,利用此次徹查蔡京的機會,將蔡京在朝中的所有黨羽,無論官階大小,連根拔起!清理得越幹淨越好!”
“什麽?!”王革失聲驚呼,剛剛平複的心情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這……這可是公然違抗官家的旨意啊!官家在暖閣的密語還言猶在耳,他要的是一個被打殘但活著的蔡京,用以製衡宿元景,平衡朝堂。而魯智深,卻要一個死得幹幹淨淨、永世不得翻身的蔡京!
這是在逼著他欺君!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這不可能!”王革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聲音尖厲,“違抗聖意,本官……本官擔當不起!這是滅門之禍!”
燕青聞言,發出一聲滿是嘲弄的不屑冷笑。
“擔當不起?王尚書,你以為你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他上前一步,湊到王革耳邊,聲音冰冷如刀,字字誅心,“官家?就那個隻會在後宮畫畫寫字、聽信奸佞的昏君,就算他知道你違抗了他的旨意,又能如何?你以為,他保得住你?還是說,你覺得那個黑袍人,會就此罷手?”
“我家主公說了,隻要你辦成此事,他保你一世富貴,甚至,讓你將來坐上蔡京的位置,當個宰相也未嚐不可。”
“你……你這逆賊……”王革被燕青話中的大逆不道驚得連連後退,指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完整。
“別不信。”燕青直起身子,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慢條斯理地拋出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我家主公的大軍,此刻正在攻打濟州。用不了幾日,這座山東重鎮,便會落入梁山手中。到那時,整個山東,都將是我家主公的天下!”
“然後,是河北,是河南,是這風雨飄搖的汴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