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革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劇烈顫抖,他幾乎是咆哮了出來:“你們真當本官是泥捏的不成?!”
他堂堂刑部尚書,奉旨查案的欽差大臣,在朝堂之上,連蔡京那等權傾朝野的老賊都被他逼得幾近崩潰。可在這東京城內,自己的地盤上,卻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裏,被兩撥人接連用自己兒子的性命來回戲耍!
這股子憋屈與狂怒,讓他幾乎要失去理智!
然而,麵對王革那幾欲吃人的目光,眼前的青衣青年卻隻是淡淡一笑,那笑容裏,帶著憐憫,戲謔,像是在看一隻掉進陷阱裏兀自掙紮的困獸。
“尚書大人,息怒。”燕青將手中的折扇輕輕一合,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清晰地傳入王革的耳中,“在下若真是與那黑袍人一夥,又何須多此一舉?直接將您請到那破廟之中,豈不更省事?”
王革心頭一震,狂怒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稍稍熄滅了幾分。
是啊……對方說得有道理。
如果他們是一夥的,根本沒必要演這出來回試探的戲碼。
可如果不是一夥的……那事情就更加恐怖了!
這說明,在東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下,除了蔡京的黨羽,還潛藏著另一股,甚至更多股神秘而強大的勢力!而他們,都將自己視為了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你……你到底想怎麽樣?”王革的聲音軟了下來,咆哮變成了嘶啞的哀求。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這些人的手段通天,行事毫無顧忌,他一個在官場規矩裏打轉的文臣,在這些人麵前,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燕青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先用信物徹底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再用言語邏輯讓其陷入更深的迷茫與恐懼。
隻有這樣,才能將這位高高在上的刑部尚書,徹底變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刀。
“尚書大人,此地人多口雜,不是說話的地方。”燕青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不遠處停著的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有些事,咱們車上談。”
王革看著那輛黑色的馬車,隻覺得那車廂像是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怪獸,正等著將自己吞噬。
他猶豫了。
他不知道這車上等著自己的,究竟是生路,還是死路。
“怎麽?尚書大人不敢?”燕青的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挑釁,“還是說,您對自己兒子的安危,已經不在意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王革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最終,還是頹然地鬆開了。
“好,我上!”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在周圍路人好奇的目光中,這位剛剛還威風八麵、前途無量的刑部尚書,像個提線木偶一般,麻木地跟著那青衣青年,登上了那輛黑色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聲音。
車廂內有些昏暗,王革剛一坐定,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光線,眼角的餘光,便瞥到了一個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的身影。
在車廂的角落裏,一個五六歲大的孩童,正裹著一張柔軟的毛毯,睡得正香。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意,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桂花糕的殘渣。
是嗣兒!
是他的兒子王嗣!
王革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兒子那溫熱的小臉,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勻稱,睡得安穩。
一股巨大的狂喜與後怕,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兩行濁淚,再也抑製不住,滾滾而下。
他抱著自己的兒子,這個他唯一的軟肋,哭得像個孩子。
燕青靜靜地坐在對麵,沒有出聲打擾。他隻是看著這位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尚書大人,此刻所流露出的最真切的父愛,眼神裏閃過複雜神色。
不知過了多久,王革的情緒才稍稍平複。他小心翼翼地替兒子蓋好毛毯,然後緩緩抬起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盯著燕青。
他不是傻子。
能官至刑部尚書,從二品大員,他的心智與城府,遠超常人。
在確認兒子安然無恙的瞬間,他的大腦便開始飛速運轉。
黑袍人綁架了嗣兒,以此來要挾自己。
而眼前這個神秘的青衣青年,卻將嗣兒從黑袍人的手中救了出來!
這說明,他們不僅不是一夥的,而且是敵對關係!
自己,竟在無意之間,成了這兩股勢力交鋒的中心點!
王革看著燕青,看著他那張俊朗不凡,卻又總覺得有些眼熟的臉,一個被他刻意忽略的記憶片段,突然浮現在腦海。
那是在紫宸殿上,宿太尉參奏蔡京之時,那個被當做人證傳上來的,自稱是蔡府家奴的“燕小乙”!
雖然當時那“燕小乙”一直低著頭,顯得唯唯諾諾,但那身形,那輪廓……與眼前之人,何其相似!
一個驚人的猜測,讓王革的心髒再次狂跳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青年,根本不是什麽憑空冒出來的神秘勢力。
他來自梁山!
他是魯智深的人!
那場扳倒蔡京的驚天大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一個由梁山泊那個花和尚,在千裏之外布下的,攪動整個大宋朝堂的陽謀!
想通了這一切,王革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可怕!太可怕了!
那個花和尚,不僅武藝通天,其心機謀略,竟也深沉到了如此地步!他竟能將蔡京、宿元景、甚至官家本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王革看著燕青,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了選擇。
無論是黑袍人,還是梁山,都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楚,眼前這個人,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
“閣下……究竟是何人?”王革的聲音嘶啞,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閣下救了犬子,此等大恩,王某沒齒難忘。但求閣下明示,究竟有何吩咐?”
……
濟州城外,戰場之上。
“當!當!當!”
金鐵交鳴之聲,像是最急促的鼓點,密集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張應雷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
他將自己畢生的武藝都施展了出來,手中的赤銅劉,化作了一團奪命的旋風,上下翻飛,瘋狂地砸向魯智深。
然而,無論他的攻勢多麽狂暴,多麽迅猛,魯智深就像是一座亙古不變的礁石,任由驚濤駭浪拍打,卻始終巋然不動。
他手中的水磨禪杖,看似大開大合,樸實無華,但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地敲擊在張應雷力道最弱的節點上。
每一次碰撞,都讓張應雷感覺像是被一頭洪荒巨獸迎麵撞上。
不到十個回合!
張應雷的雙臂,已經徹底麻木,失去了知覺。他那雙本應堅如磐石的鐵手,此刻虎口盡裂,鮮血順著錘柄,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雙臂的骨頭,都在那一次次恐怖的反震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這是什麽怪物……”張應雷心中,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引以為傲的神力,在對方麵前,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他突然想起了出城之前,太守張叔夜那沉重而又充滿憂慮的叮囑。
“隻可小勝,不可大勝!稍挫其銳氣,立刻回城,不得戀戰!”
現在看來,哪裏是小勝?自己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再打下去,自己這條命,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一股冰冷的恐懼,終於壓過了心頭的怒火。
逃!
必須立刻逃回城裏去!
張應雷心中生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再也沒有半分猶豫。他虛晃一招,逼退魯智深半步,隨即用力一勒馬韁,調轉馬頭,拚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朝著濟州城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這匹百裏挑一的良駒之上!
然而,他身後的魯智深,看著他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卻揚起了一抹殘忍而又嘲諷的笑容。
“想跑?灑家讓你跑了嗎?”
魯智深並沒有催馬去追。
他隻是緩緩舉起了自己那空著的左手,然後,在濟州城頭數萬軍民那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將右手中那根重達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像扔一根稻草一樣,輕描淡寫地,朝著張應雷逃跑的方向,投了出去!
“嗚——!”
那根沉重的禪杖,在空中發出了撕裂空氣的、令人齒寒的尖嘯!它化作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流星,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氣勢,準確無比地,朝著張應雷座下那匹正在狂奔的戰馬,暴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