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東京汴梁的僻靜小巷裏,連星光都吝於灑落。
刑部尚書王革,這位剛剛還在朝堂上叱吒風雲、手握生殺大權的欽差大臣,此刻卻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雙眼緊緊地盯著麵前那個麵帶微笑的青衣青年。
他一輩子在官場摸爬滾滾,見慣了爾虞我詐,黨同伐異,可那些都不過是帝王腳下的遊戲。
而眼前這個叫燕青的青年,以及他背後那個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花和尚魯智深,他們所圖謀的,卻是要將這張棋盤徹底掀翻!
這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燕青看著王革煞白的臉色,笑容依舊不減分毫,那份從容與灑脫,與這凝重到窒息的氣氛格格不入。
“王尚書,何出此言?”他輕描淡寫地反問,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我家主公,不過是想替這腐朽的朝廷,清理一些蛀蟲罷了。蔡京之流盤踞朝堂,禍國殃民,官家看不見,我家主公便幫他看。童貫之輩擁兵自重,魚肉百姓,官家打不掉,我家主公便替他打。這,怎能叫謀反呢?這叫清君側,為民除害。”
王革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清君側?好一個清君側!
這番話,騙騙三歲小兒尚可。他王革若是信了,這刑部尚書的官帽也算白戴了。
從斬殺欽差,到生擒童貫,再到派人潛入京城,一環扣一環,將權傾朝野的蔡太師拉下馬。
這等心機,這等手腕,這等膽魄,你好意思說是“清君側”?
你不如說是,清君!
“王尚書,你是個聰明人。”燕青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犀利起來,一步步地瓦解著王革最後的心理防線,“你覺得,如今的朝堂,還有誰能擋住我家主公的腳步?”
“是那個隻知貪墨享樂的高俅,還是那個連自己蔡京都鬥不過的宿元景?”
“亦或是……那個隻會在龍椅上寫字畫畫,將朝政當成兒戲的官家?”
燕青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王革的心頭。
他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
高俅?一個隻會踢球的幫閑罷了,童貫的五萬禁軍都被打得灰飛煙滅,他能如何?
宿元景?看似扳倒了蔡京,風光無限,可誰又知道,他不過是梁山泊手中借來的一把刀?
至於官家……
王革的腦海裏浮現出趙佶那張看似威嚴,實則充滿了猜忌與權術的臉。
官家或許精於製衡之術,但他能製衡得了那個遠在山東,手握重兵,殺伐果斷的花和尚嗎?
答案,不言而喻。
王革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車簾的縫隙裏,透出一點點溫暖的微光,他隱約能聽到自己兒子均勻的呼吸聲。
那是他的**,是他的一切。
一邊是虛無縹緲的忠君大義,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滅頂之災。
另一邊,是兒子的安危,和一個宰相之位的許諾。
這道選擇題,對於一個已經被逼入絕境的父親而言,並不難做。
忠誠?當這艘名為大宋的破船已經千瘡百孔,隨時可能傾覆之時,忠誠便成了這世上最可笑的東西。
良久,王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整個身子都垮了下來。他抬起頭,眼中最後的的掙紮與憤怒也已熄滅,隻剩下死水般的平靜與認命。
“好……”他嘶啞著開口。
“好……本官……不,王某……賭了!”
他將自己,將整個王氏一族的未來,都押在了這盤驚天豪賭之上!押在了那個素未謀麵,卻讓他感到無比恐懼的梟雄——魯智深身上!
燕青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王革這柄官家最鋒利的刀,已經徹底為梁山所用。
“王尚書果然是識時務的俊傑。”燕青拱了拱手,恢複了那副恭敬的模樣,“您放心,您今日的選擇,將來必定會慶幸萬分。”
他湊近一步,低聲道:“我家主公的第一個要求,想必尚書大人已經清楚了。回到刑部,動用你欽差的權力,將蔡京在朝中的所有黨羽,連根拔起,一個不留!官家不是要你查案嗎?那你就查個天翻地覆!朝堂越亂,宿元景之流越是焦頭爛額,我家主公在山東,才能有更多的時間。”
王革身子一震,他明白了。魯智深這是要他當一把火,將大宋朝堂這潭本就不清的渾水,徹底攪成一鍋沸騰的爛粥!
“至於那個黑袍人……”燕青眼中閃過寒芒,“尚書大人不必理會。他們的賬,我們自會去算。你隻需記住,令郎的安全,從今往後,由我們梁山負責。這東京城裏,還沒有我們保不住的人。”
這番話充滿了絕對的自信,也帶著一切盡在掌握的霸道。
王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燕青,鄭重其事地躬身一拜:“王某,領命!”
這一拜,拜下的不僅是他的身子,更是他身為大宋臣子的所有尊嚴與氣節。
“好。”燕青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請尚書大人,接回小公子吧。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身形一晃,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小巷更深的黑暗之中,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王革呆立良久,才顫抖著走向馬車。當他親手抱起熟睡的兒子,感受到那溫熱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時,這位刑部尚書再也忍不住,淚水決堤。
隻是這一次的淚水裏,除了後怕與慶幸,更多的是一種踏上不歸路的決絕。
……
千裏之外,濟州。
太守府的大廳之內,氣氛壓抑。
燭火在沉重的空氣裏艱難地跳動著,將七位將領鐵青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還殘留著張應雷出戰前摔碎的茶杯碎片。
可那個性如烈火的漢子,此刻卻已成了梁山賊寇的階下囚。
城外,魯智深那神魔般的身影,那輕描淡寫擲出六十二斤禪杖的一幕,像是噩夢一般,縈繞在每個人的腦海。
“太守大人!末將願率五百敢死之士,夜襲賊營!縱使不能救回張將軍,也要挫一挫那賊寇的銳氣!”
死寂之中,八大雷將中陶震霆站了出來,單膝跪地,聲如洪鍾。
“拚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鄧宗弼也站了出來,滿臉悲憤。
“住口!”
首席幕僚,素來以儒將著稱的金成英一拍桌案,厲聲喝止了他們。
“夜襲?挫敵銳氣?”金成英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冰冷,“你們拿什麽去襲?拿什麽去挫?那花和尚一人一杖,便可於萬軍之中橫行無忌!張應雷的勇力,我等都很清楚,可在那花和尚手下,連十個回合都走不過!你們前去,與飛蛾撲火何異?不過是白白給那賊寇增添戰功,讓我濟州軍心,更加動**!”
一番話,如冷水潑頭,讓叫囂的幾名將領瞬間啞火。
是啊,連張應雷都敗得那般幹脆,他們上去,又能改變什麽?
眾人頹然地低下頭,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了整個大廳。
“成英說的,沒錯。”
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叔夜,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股英雄末路的疲憊。
“老夫……錯估了這花和尚。”他渾濁的雙眼望向廳外漆黑的夜空,好像能看到那個矗立在敵陣中的魁梧身影,“此人武藝,已臻化境,非人力可敵。”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一向用兵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張叔夜,都給出了如此之高的評價!
“事到如今,”張叔夜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等,唯有死守一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拿起令旗,開始下達命令。
“傳我將令!從即刻起,濟州四門緊閉,懸門鐵索盡數斬斷,以巨石封死!城頭之上,增設擂木滾石,火油金汁,晝夜不熄滅!”
“賊寇若是攻城,不用心疼火油金汁!”
“陶震霆!你率本部人馬,負責東門防務!”
“金成英!你總攬全局,將城中所有神臂弓手,悉數調往南門!那裏,將是賊軍主攻的方向!”
“其餘人等,各司其職,膽敢有言退者,畏戰不前者,立斬不赦!”
老將軍的聲音鏗鏘有力,驅散了眾人心中的些許恐懼,讓他們產生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太守大人……”金成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朝廷的援軍……”
張叔夜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援軍?不必指望了。”他歎了口氣,“童貫五萬大軍灰飛煙滅,京中蔡太師又剛剛倒台,朝堂亂成一鍋粥,官家自顧不暇。他們,拿什麽來援?派誰來援?”
“如今的濟州,已是一座孤城。我等,皆是孤軍。”
大廳內,再次陷入死寂。
孤城,孤軍。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張叔夜看著眾將臉上那由決絕轉為悲壯的神情,緩緩拔出腰間佩劍,劍鋒在燭火下閃著森冷的光。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老夫受皇恩,食君祿,守土衛民,乃是天職!今日,我張叔夜,便與這濟州城,共存亡!”
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位將領。
“諸位,可願隨老夫,為這滿城十數萬百姓,死戰到底?!”
“願隨太守大人,死戰到底!”
金成英第一個單膝跪下,聲震屋瓦。
“願隨太守大人,死戰到底!”
剩下的六名雷將,齊刷刷跪倒在地,甲葉鏗鏘,聲如驚雷。
先前的恐懼與頹唐一掃而空。
與之相對應的,是麵對絕境時,被激發出的無盡血勇與悍不畏死的決心!
就在此時,一名渾身泥土的探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因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報——!報太守大人!”
“城……城外的梁山賊寇……在陣前……點起了一座……一座小山那麽高的柴堆!”
探子的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像是剛剛看到了地獄的景象。
“他們……他們把張將軍的鎧甲剝了,把他……就把他綁在了柴堆前的一根木樁上!”
轟!
這句話宛如一道九天驚雷,在死寂的大廳內炸響!
“什麽?!”
“賊寇敢爾!”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剛剛跪地宣誓,滿心悲壯的陶震霆等人“噌”地一下全部站了起來,個個雙目赤紅,須發皆張,像是一群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袍澤被綁於陣前,以烈火相脅!
這是何等的羞辱!
這已經不是兩軍交戰,而是**裸地將濟州所有軍人的尊嚴,按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踐踏!
“太守大人!末將請命出戰!”陶震霆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縱是戰死,也絕不能讓張大哥受此奇恥大辱!”
“我等願隨畢將軍同去!與賊寇死戰到底!”其餘幾名雷將齊聲怒吼,殺氣幾乎要衝破屋頂。
“都給老夫站住!”
張叔夜一聲雷霆般的怒喝,竟生生壓下了所有人的咆哮。他臉色鐵青,比廳外深沉的夜色還要難看,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卻閃爍著看透痛苦的清明。
“又是激將法……好一個歹毒的花和尚!”他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他這不是要殺應雷,他這是要誅我們的心!他要逼我們出城,逼我們去送死!”
他用力一揮袖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走!上城樓!老夫倒要親眼看看,這魔神,究竟要唱一出什麽樣的戲!”
眾人不敢再言,連忙跟在張叔夜身後,急匆匆地奔向南城門。
冰冷的夜風呼嘯著刮過城頭,吹得旗幟獵獵作響。當張叔夜扶著冰冷的垛牆,朝著城外望去時,饒是他一生戎馬,見慣了生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城外百步開外,一座巨大的柴堆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衝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紅,烈焰翻滾,發出“劈啪”的爆響,炙熱的氣浪甚至能撲到城樓之上。
火堆前,張應雷被剝去了象征榮耀的鎧甲,隻穿著一身單薄的裏衣,被五花大綁在一根粗大的木樁上。往日裏威風凜凜的猛將,此刻在衝天的火光映照下,臉色慘白,眼中充滿了屈辱與絕望。
而在那跳動的火光旁,一把巨大的太師椅被擺在了陣前。
花和尚魯智深,就那麽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一手端著酒碗,悠然自得地淺酌著,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
那根剛剛廢掉了張應雷坐騎,沾滿了血跡的水磨禪杖,就靜靜地靠在他的腳邊,在火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澤。
一邊是熊熊燃燒的烈焰和絕望的囚徒,另一邊,卻是氣定神閑、悠閑飲酒的魔神。
這幅詭異而恐怖的畫麵,給城樓上所有濟州將士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視覺衝擊和心理壓迫。
就在此時,魯智深像是察覺到了城頭的動靜,他抬起眼皮,朝著城樓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揚起殘忍的弧度。
他沒有開口,隻是對著身旁的一名親兵,淡淡地說了幾句。
那親兵立刻策馬向前幾步,運足了中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城樓之上放聲大吼:
“城上的張老龜聽著!”
“我家主公說了,他肚子有些餓了,想吃點宵夜!”
“在這堆火燒完之前,你們濟州八大雷將,再派一個下來,陪我家主公耍耍!若是不敢……”
那親兵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他指著木樁上的張應雷,聲音突然拔高,充滿了戲謔與殘忍:
“若是不敢,我家主公今晚的宵夜,便是一頓熱氣騰騰的烤人肉!”
“烤——人——肉——!”
最後三個字,被他拖得長長的,像是魔鬼的詛咒,在寂靜的夜空中回**,清晰地傳入了城樓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啊——!”
脾氣最是火爆的陶震霆再也按捺不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拔出腰刀就要往城下衝。
“太守大人!讓末將下去!讓末將下去吧!士可殺,不可辱啊!”
“我等願與他同歸於盡!”
七大雷將剩下的六人,全都跪倒在張叔夜麵前,聲淚俱下地苦苦哀求。
張叔夜雙眼盯著城外那個悠閑飲酒的身影,雙拳緊攥,指甲深深地摳進了冰冷的城磚之中,幾乎要滲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