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呀呀呀——!”
眼見那梁山軍漢將一隻活生生的烏龜吊在竹竿上,肆意揮舞,高喊“濟州張老龜出巡”,張應雷雙目瞬間赤紅如血,嘶聲大喝!
他握著赤銅錘的右手,因為過於用力,青筋根根暴起,對著張叔夜,幾乎是咆哮著吼了出來:“太守大人!今日若不讓末將出戰,末將便撞死在這裏!”
張叔夜歎了口氣。
他知道,張應雷此時,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若是真不讓他出戰的話...他真的會撞死在這兒!
與此同時,張叔夜轉頭看著身旁一個個雙目噴火、戰意盎然的將領,再看看城下那愈發囂張的賊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士氣,已經壓不住了。
再壓下去,就要炸了!
與其讓軍心在憋屈中潰散,不如放手一搏!
“罷了……”張叔夜的聲音,帶著沙啞與疲憊,“張應雷聽令!”
“末將在!”張應雷挺直身軀,高聲回應,眼中是決絕的死誌。
“本官命你,率本部三千兵馬,出城迎戰!”張叔夜一字一頓,聲音沉重如鐵,“記住,隻可小勝,不可大勝!稍挫其銳氣,立刻回城,不得戀戰!”
他終究還是不放心,這番叮囑,既是命令,也是最後的期望。
“末將領命!”張應雷大喜過望,他隻聽到了“出城迎戰”四個字,後麵的叮囑早已拋之腦後。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
“父親……”張伯奮看著張應雷離去的背影,憂心忡忡。
張叔夜擺了擺手,沒有說話,隻是將手更緊地按在了冰冷的城磚上。
他知道,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
開弓,沒有回頭箭。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吊橋慢慢放下。
“咚!咚!咚!”
戰鼓聲如雷,三千濟州精銳,在張應雷的帶領下,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從城門中洶湧而出!
“殺——!”
張應雷一馬當先,手中那對赤銅劉在日光下閃爍著駭人的寒光,他坐下的戰馬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四蹄翻飛,直奔陣前那道如鐵塔般的黑色身影!
“來得好!”
魯智深見狀,不驚反喜,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雙腿一夾馬腹,不退反進,手中那六十二斤水磨禪杖,劃出一道沉猛的弧線,迎著張應雷而去!
城下叫罵的軍漢們早已退回陣中,整個戰場,瞬間成了這兩員猛將的舞台!
“賊和尚!拿命來!”
張應雷怒吼震天,他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於雙臂,右手的赤銅劉高高舉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如泰山壓頂般朝著魯智深的腦袋狠狠砸下!
這一錘,他含怒而出,勢要將眼前這個膽敢羞辱他與太守的狂徒,連人帶馬,砸成一灘肉泥!
城牆之上,張叔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麾下諸將,也無不屏住呼吸!
麵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魯智深臉上卻無半點懼色,咧開大嘴,放聲大笑:“來得好!”
他不閃不避,隻是將手中的水磨禪杖向上一抬!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在戰場上空炸響!
那聲音之巨,讓兩軍陣前無數士卒都覺耳膜刺痛,心神劇震!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靜止了。
兩匹戰馬交錯而過。
魯智深依舊穩穩端坐於馬上,身形紋絲不動,臉上甚至還帶著那抹輕蔑的笑意。
而另一邊,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張應雷,此刻卻麵如金紙,坐下的戰馬竟被那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希律律”一聲悲鳴,蹬蹬蹬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再看張應雷本人,他那握著赤銅劉的雙手,虎口處已是鮮血淋漓,皮開肉綻!
那重達八十斤的赤銅劉,此刻在他手中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脫手飛出!
一股鑽心刺骨的劇痛,伴隨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錘柄上傳來,順著他的手臂,直衝髒腑!
張應雷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血來!
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麽可能?!
他張應雷天生神力,憑著這對赤銅劉,在軍中罕逢敵手,便是那“八大雷將”中,論力氣,也無人能及!
可眼前這個花和尚……
他僅僅是隨意一杖,便將自己震得虎口崩裂,氣血翻騰!
這和尚的力氣,究竟是何等恐怖?!他還是人嗎?!
“就這點力氣,也敢在灑家麵前叫囂?”魯智深緩緩撥轉馬頭,將禪杖扛在肩上,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張叔夜那老烏龜,沒給你吃飽飯嗎?”
“哇呀呀呀!”
奇恥大辱!
張應雷何曾受過這等羞辱!他狂吼一聲,強壓下手臂的劇痛和心中的駭然,雙腿猛夾馬腹,揮舞著雙錘,再次衝了上去!
“殺!殺!殺!”
他徹底瘋了,將赤銅劉舞得虎虎生風,劉影重重,如一陣狂風暴雨,將魯智深籠罩其中!
然而,城牆上的張叔夜,看著城下那瘋狂的戰鬥,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如墜冰窟。
他看得清清楚楚。
張應雷看似攻勢凶猛,實則章法已亂。
而那花和尚,卻始終遊刃有餘,他手中的禪杖,每一次揮出,都看似樸實無華,卻總能準確地格擋住張應雷的赤銅劉,每一次碰撞,都讓張應雷的身形劇烈地晃動一下。
敗了……
張應雷已經落入了絕對的下風,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張叔夜心中一陣發苦。
他自問,在得到童貫兵敗的消息後,已經將魯智深的威脅提到了最高等級,盡量去高估他了……
卻怎麽也沒想到,終究還是低估了!
這個花和尚,根本就不是可以力敵的怪物!
……
東京,刑部衙門外。
王革像一頭瘋獸,跌跌撞撞地衝出大門。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差役,雙目赤紅,在大槐樹下四處張望,口中嘶啞地呼喊著:“人呢?!人在哪裏?!”
然而,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除了幾個被他嚇到的路人投來驚異的目光,他根本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黑袍身影。
難道……被耍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了他的心髒。
就在王革茫然四顧,幾近崩潰之際,一個溫和而又略帶戲謔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響起。
“尚書大人,是在找在下嗎?”
王革猛然回頭。
隻見大槐樹的樹蔭下,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年。
那青年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穿一襲合體的青色布衣,麵容俊朗非凡,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手中還把玩著一把折扇,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瀟灑與倜儻。
王革看著他,眉頭緊緊皺起。
這張臉……好生熟悉……
像是在哪裏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他強壓下心中的焦躁,聲音嘶啞地問道:“你是何人?可是你派人……尋本官出來?”
“尚書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那青衣青年微微一笑,緩步向他走來,“我們,不是才見過嗎?”
“見過?”王革腦中飛速思索,卻始終沒有半點頭緒,他警惕地盯著對方,“閣下莫不是認錯人了?”
燕青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不答話,隻是從懷中,慢條斯理地又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塊小小的布料。
他將那塊布料,輕輕遞到王革的麵前。
王革的目光,落在布料上。
轟!
他的大腦,再次一片空白!
這塊布料,與他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塊,無論是材質、顏色,還是一角那用金線繡成的荷花,都一模一樣!
他顫抖著手,將自己手中的那塊布料,與青年手中的這塊,拚在了一起。
切口,嚴絲合縫!
完美地拚成了一朵完整的、含苞待放的金線荷花!
是嗣兒的衣服!
真的是嗣兒的衣服!
一股狂怒與恐懼交織的火焰,轟的一聲,衝上了王革的頭頂!
他一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張俊朗而又可惡的臉,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說!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短短不到一日,為何要找本官兩次?!”
王革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幾乎是咆哮了出來:
“你們真當本官是泥捏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