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刑部衙門,機要大廳。
壓抑的氣氛,如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王革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麵色沉凝。他正在與左右侍郎錢楓、孫哲,以及四部主事商議如何辦理蔡京的案子。
“大人,下官以為,蔡京貪墨國帑,證據確鑿,當立刻將其黨羽盡數捉拿歸案,深挖徹查,絕不能讓一個奸黨逃脫法網!”
右侍郎孫哲手持卷宗,義憤填膺。他為人剛正,眼裏揉不得沙子,自打領了聖旨,便連夜整理出了蔡京一黨的詳細名錄,隻等王革一聲令下,便要將這些人一網打盡。
然而,王革聽完,卻隻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隨即放下茶杯,緩緩道:“孫侍郎所言雖是正理,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看了一眼旁邊不動聲色的錢楓,清了清嗓子,聲音裏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疲憊與虛偽。
“蔡京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黨羽遍布朝野,牽一發而動全身。我等若是一上來便大肆抓捕,固然能出一時之快,但恐怕會引起朝局動**,人心惶惶,反而不美。官家要的是穩定,是追回國帑,而不是將整個朝堂都掀翻過來。”
這番話,幾乎是照搬了昨夜那個黑袍人的邏輯。
孫哲當場就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王革:“大人!您昨日可不是這麽說的!您說要往死裏查,要絕不姑息!”
王革的臉皮抽搐了一下,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住眼中的慌亂,聲音一沉:“此一時,彼一時。本官昨日是氣昏了頭,今日冷靜下來,方知官家深意。辦案,要講究法度,更要講究分寸。”
“分寸?”孫哲氣得笑了起來,“包庇奸黨,也叫分寸?”
“放肆!”王革用力一拍桌案,茶水濺出,將卷宗都打濕了一片。他指著孫哲,厲聲喝道:“孫哲!你是在質疑本官,還是在質疑官家?!”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孫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錢楓見狀,連忙打圓場:“大人息怒,孫侍郎也是一心為公,一時心急罷了。下官以為,大人所慮極是,此案確實當穩妥行事,切不可操之過急。”
他心中卻已是疑雲密布。王革的態度,轉變得太快,太突兀了!從昨夜失魂落魄的回來,再到今日這般畏首畏尾,這其中必然發生了天大的變故!
王革也知道,自己的這番說辭,根本瞞不過錢楓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但他沒有辦法。
他現在隻求能盡快將這件事拖過去、了結掉,將自己的寶貝兒子換回來。
他就像一隻被關在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
一邊,是官家那“往死裏查”的聖旨;另一邊,是黑袍人那“必須活著”的命令。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一條。
就在大廳內氣氛尷尬到極點之時,一名差役神色慌張地從外麵跑了進來,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
“報……報尚-尚書大人!”
王革本就心煩意亂,見狀更是怒火中燒,他正愁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當即厲聲嗬斥:“何事驚慌!沒看到本官正在議事嗎?天塌下來了不成!”
那差役被他嚇得一個哆嗦,差點癱倒在地,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回……回大人,外麵……外麵有人求見,說……說有萬分緊急之事,必須立刻見到您!”
“不見!讓他滾!”王杜勃然大怒,“本官是何等身份!豈是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再敢胡言,本官摘了你的腦袋!”
他堂堂刑部尚書,奉旨查案的欽差,此刻便是宰相來了,也得在外麵候著!一個不知來路的賤民,也敢在他麵前放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那差役見王革真的動了真怒,嚇得魂飛魄散,他連忙從懷裏掏出一物,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一塊布。
一塊小小的,被仔細疊好的布料。
差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壓得極低,湊到王革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切地說道:“大人,那人說……您如果不見他,就把這個東西,交給您看。”
王革的目光,落在那塊布料上。
起初,他還不以為意。
可當他的視線,觸及到布料一角那個熟悉的圖案時,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轟!
王革隻覺得腦袋,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那塊布料,他認得!
那是他兒子王嗣貼身小衣上的一角!
布料是上等的蘇杭雲錦,柔軟舒適。
而那一角上,用金線繡著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荷花。
那是他的妻子,親手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黑袍人!
又是他!
他竟然又派人來了!
一股無法遏製的恐懼與狂怒,如火山般從王革的心底噴薄而出!
他一把搶過那塊布料,那雙因為憤怒與恐懼而充血的眼睛,盯著上麵那朵金色的荷花。
他甚至能聞到,上麵還殘留著自己兒子那淡淡的奶香氣!
“人……人在哪裏?!”王革的聲音,嘶啞異常,他再也維持不住半點刑部尚書的威嚴,隻是一個被恐懼攫住了心髒的、可憐的父親。
“就……就在衙門外的大槐樹下……”差役顫抖著回答。
王革再也顧不上什麽尚書的威儀,也顧不上什麽正在議事的“軍國大事”,他一把推開麵前的桌案,卷宗散落一地,他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衝出了機要大廳,朝著衙門外狂奔而去!
錢楓和孫哲等人,全都看傻了!
他們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人,什麽東西,能讓這位剛剛還威嚴八麵,強作鎮定的尚書大人,在瞬間再次方寸大亂,失態至此!
……
濟州城,南門之外。
三千精銳,黑甲如林,刀槍如山,在正午的烈日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森然殺氣。
魯智深身披一襲黑色僧袍,手持六十二斤水磨禪杖,獨自一人,立馬於陣前。
他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光是站在那裏,便帶給城頭之上一股山嶽般的壓迫感。
他身後,楊誌、史進、朱仝等一眾悍將,亦是橫刀立馬,神情肅穆。
“城上的張叔夜聽著!”
魯智深聲如洪鍾,那聲音滾滾如雷,傳遍了整個濟州城頭,“灑家便是花和尚魯智深!識相的,速速開城投降!灑家可饒你等狗命!若敢說半個不字,待灑家攻破城池,定將你這老匹夫,碎屍萬段!”
然而,城頭之上,除了幾麵迎風招展的“張”字大旗,竟是死一般的寂靜。
別說應戰,連一個回話的人都沒有。
楊誌催馬上前,皺眉道:“主公,這張叔夜果然是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我等在此叫陣,他卻置若罔聞,這可如何是好?”
魯智深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意外。他冷冷一笑,顯然一切盡在掌握中。
“縮頭烏龜?”他看了一眼那高大堅固的城牆,冷笑道,“他倒是想縮,也得看他手下那群小王八,肯不肯讓他縮!”
魯智深右手抬起,一揮手,厲聲喝道:“給灑家罵!”
“罵?”幾個嗓門大的軍漢麵麵相覷。
“對!就是罵!”魯智深將禪杖往地上一頓,砸得地麵都顫了三顫,“誰罵得最難聽,罵得最花哨,罵得那城裏的老烏龜忍不住派人出來,灑家重賞黃金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幾個平日裏就在軍中以“嘴臭、聲大”聞名的軍漢,立刻被推舉了出來。
他們清了清嗓子,扯開那破鑼般的嗓門,對著濟州城頭,便開始了驚天動地的叫罵!
“呔!城裏的張老狗!你爺爺在此,還不快快滾出來受死!”
“張叔夜!你個沒卵子的老烏龜!是不是昨夜在你婆娘肚皮上使完了力氣,今天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哈哈哈!我看他是怕了!怕了咱們主公的神威!躲在城裏,抱著他那幾個龜兒子,一起發抖呢!”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各種花樣百出的問候,幾乎把張叔夜的祖宗十八代,都從墳裏刨了出來,反複鞭屍。
城頭之上。
濟州太守張叔夜,身披甲胄,手按城牆,麵沉如水。
他身後,長子張伯奮,次子張仲熊,以及“八大雷將”,個個臉色鐵青。
尤其是性如烈火的張應雷,那張黑臉早已漲成了豬肝色,一雙銅鈴般的大眼,噴射著熊熊怒火,握著雙錘的手,青筋暴起,咯咯作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張應雷踏前一步,對著張叔夜躬身抱拳,聲如悶雷,“太守大人!末將請戰!請讓末將出城,將那群滿嘴噴糞的賊寇,砸成肉泥!”
“不可!”首席幕僚金成英立刻出言製止,“張將軍,此乃賊寇的激將之法!你若出城,正中他們下懷!”
張應雷怒吼道:“激將法又如何?!難道就任由他們在城下,如此羞辱我等,羞辱太守大人嗎?!我等若是連這點血性都沒有,還算什麽軍人!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你!”金成英氣得臉色發白。
張叔夜抬起手,製止了兩人的爭吵。
他看著城下那些罵得越來越起勁的梁山士卒,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冰冷的殺機。
他知道這是激將法。
可這陽謀,他卻不得不接!
士氣可鼓,不可泄。
若是任由對方如此辱罵,自己卻無動於衷,那他這兩萬濟州軍的士氣,恐怕就要一落千丈,未戰先敗了!
“父親!”次子張仲熊也忍不住了,他握緊了刀柄,雙目赤紅,“孩兒願與張將軍一同出戰!不求殺敵,隻為挫一挫那賊寇的銳氣!”
張叔夜沉默了。
他看著身旁一個個義憤填膺的將領,看著他們眼中那燃燒的戰火,他知道,自己已經壓不住了。
就在此時,城下一個梁山軍漢,不知從哪裏找來一隻烏龜,用繩子吊在竹竿上,一邊揮舞,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快來看!快來看!濟州張老龜出巡啦!兒子孫子快來拜見啊!”
“哇呀呀呀——!”
看到這一幕,張應雷再也忍不住了!
握著赤同劉的右手,因為過於用力,青筋根根暴起,雙目赤紅如血,對著張叔夜,幾乎是咆哮著吼了出來:“太守大人!今日若不讓末將出戰,末將便撞死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