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門門前,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王革獨自一人,站在那兩尊冰冷的石獅子之間,像一尊被抽掉了魂魄的雕塑。晨風吹過,卷起他那件沾滿泥汙、褶皺不堪的緋紅官袍,更顯蕭索與狼狽。

“吱呀——”

刑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從內緩緩打開。

左侍郎錢楓和右侍郎孫哲,帶著一眾心急如焚的官吏,從門內湧了出來。他們一夜未眠,自從王革被那神秘黑袍人“請”走,整個刑部衙門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停滯與恐慌之中。

“大人!”

“尚書大人!您……您回來了!”

看到王革的身影,錢楓和孫哲等人臉上先是一喜,隨即,當他們看清王革那副失魂落魄、狼狽不堪的模樣時,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裏。

這還是那個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談笑間便欲將蔡京拉下馬的欽差大人嗎?

此刻的王革,官帽歪斜,發髻散亂,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與泥汙,那雙曾經犀利如鷹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死水一般的空洞與麻木。

“大人,您……您沒事吧?那夥賊人……”孫哲為人剛直,性子最急,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便想詢問究竟。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王革那空洞的眼神,卻突然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這些寫滿了擔憂與驚疑的下屬。

他看到錢楓眼中那深深的忌憚,看到孫哲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焦急,也看到了其他人那藏不住的揣測與好奇。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從他那早已被掏空的身體裏湧了上來。

王革定了定神,緩緩挺直了那幾乎要被壓垮的腰杆。

他抬起手,麵無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斜的官帽,又撣了撣官袍上的塵土,就像方才那個失魂落魄的人,隻是眾人眼中的幻覺一般。

他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隻是難以掩飾的沙啞。

“本官無事,讓諸位同僚,掛心了。”

錢楓和孫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大人,那……方才之事……”錢楓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他深知,能讓王革失態至此,絕非小事。

王革的臉上,擠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知道,他必須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能將此事徹底壓下去的解釋。

“唉,”王革長歎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羞於啟齒”的尷尬與懊悔,“說來,慚愧。此事,乃是本官的一樁陳年舊怨。”

他環視眾人,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有所不知,本官年輕之時,也曾有過荒唐的歲月。早年在地方為官時,曾……曾因酒後失德,調戲過一位同僚的家眷。不曾想,對方竟一直懷恨在心,輾轉尋至京城,今日,便是趁本官查案之際,擄走了犬子,意圖報複。”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刑部的這些官吏,個個都是人精。他們怎麽也想不到,一向以公正嚴明形象示人的王革,竟會當眾說出這等風流醜事!

孫哲的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被身旁的錢楓,用眼神製止了。

錢楓的心,在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聽出了王革話中的漏洞百出。

以王革的城府,年輕時即便真有風流韻事,也絕不可能留下如此大的把柄。

更何況,對方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查抄蔡京這個節骨眼上,用如此雷霆的手段發難?

這其中,若是沒有天大的幹係,鬼都不信!

王革在撒謊!

而且,是在用自己的名聲,撒一個彌天大謊!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究竟在掩飾什麽?

錢楓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但他的臉上,卻在下一秒,便堆起了無比關切的笑容。他第一個上前,對著王革深深一揖,聲音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原來如此!大人受驚了!那不知令公子……”

王革見錢楓如此“上道”,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下了一半。他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說道:“本官已與對方談妥,以一筆錢財,了結了這段恩怨。

對方也已答應,即刻便會放了犬子。一場誤會,一場誤會罷了。”

“太好了!恭喜大人!賀喜大人!”錢楓立刻便帶頭高呼起來,“大人洪福齊天,逢凶化吉!令公子平安歸來,實乃我刑部上下之幸事啊!”

他這一帶頭,其餘的官吏們哪裏還敢有半點遲疑?他們雖然心中疑雲重重,但臉上卻無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紛紛上前,對著王革拱手道賀。

“恭喜尚書大人!”

“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一時間,刑部衙門門前,道賀之聲此起彼伏,好像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綁架,真的隻是一場有驚無險的誤會一般。

隻有孫哲,還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臉上強顏歡笑的王革,眼中充滿了不解與失望。

王革感受到了孫哲的目光,但他沒有理會。

他邁開雙腿,朝著內堂走去,臉色一沉,聲音拔高,充滿了二品大員的威嚴!

“好了!私事已了,當議公事!”

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蔡京一案,乃是官家欽點,動搖國本之大案!我等身為刑部官吏,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豈能因本官一人之私事,而耽誤了朝廷的軍國大事!”

他指著衙門之內,厲聲喝道:“都給本官打起精神來!傳令下去,刑部上下,即刻開始查案!本官要在一日之內,看到蔡京貪墨的所有罪證,都擺在本官的案頭之上!”

“遵命!”

在王革的威嚴之下,所有的疑慮與揣測,都被強行壓了下去。錢楓等人齊齊躬身領命,整個刑部衙門,如同一台生鏽的機器,被重新注入了動力,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看著眼前這片忙碌的景象,王革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欣慰。

他隻是默默地轉過身,抬頭看了一眼東京城那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不再是官家的刀。

他隻是一隻被關在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進退維穀,苟延殘喘。

……

梁山泊,聚義廳。

大堂正中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無比的,涵蓋了大宋疆域乃至北方遼、金之地的巨幅地圖。

魯智深身穿一襲黑色僧袍,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靜靜地立於地圖之前。

他的身後,盧俊義、楊誌、朱武、史進等一眾新梁山的核心頭領,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大堂內的氣氛,無比凝重。

“諸位,”魯智深終於開口,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卻如洪鍾大呂,在每個人的心頭響起,“我們贏了童貫,也坐穩了這梁山泊。在旁人看來,我們已經是這山東地界,說一不二的霸主。”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那雙虎目之中,卻不見半點勝利的喜悅,反而充滿了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憂慮。

“但灑家要告訴你們,這,遠遠不夠!”

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指向地圖的東北方向,那片被標記為“金國”的土地。

“在這裏,有一群狼!”魯智深的聲音,變得冰冷,“一群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要凶狠百倍的狼!他們叫女真人!”

女真?

盧俊義和楊誌等人聞言,皆是眉頭一皺。他們身為行伍出身,自然聽說過這支在北方迅速崛起的蠻族,也知道他們驍勇善戰,曾屢次擊敗不可一世的遼人。

“灑家得到消息,這群狼,已經盯上了我們大宋這塊肥肉!”魯智深的聲音,充滿決斷,“而我們這位官家,和他手下那群隻知內鬥的酒囊飯袋,根本擋不住他們!”

“灑家可以斷言!”魯智深一字一句,語出驚人:不出五年!這群狼,必然會揮師南下,踏破東京!到時候,國破家亡,萬千漢家兒郎,都將淪為他們的奴隸,任其宰割!”

轟!

這番話,宛如晴天霹靂,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五年?踏破東京?

這在盧俊義、楊誌等人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大宋雖然積弱,但畢竟國力雄厚,東京汴梁更是天下第一堅城!豈是一群蠻族說破就能破的?

可說出這番話的,是魯智深!

是那個好像能未卜先知一般,算無遺策的魯智深!

從分裂梁山,到智取青州,再到大破童貫,樁樁件件,都印證了他那神鬼莫測的手段與眼光!

神機軍師朱武,此刻的臉上,已經寫滿了駭然。他快步走到地圖前,雙眼不斷遊走於遼、宋、金三國的疆域之間,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懂了!

以金國的崛起之勢,一旦他們滅了遼國,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富庶卻孱弱的大宋!

而以大宋朝堂如今這副內鬥不休、君臣離心的腐朽模樣,如何能抵擋住金人那摧枯拉朽的鐵騎?

“主公……主公是說,這些蠻夷,會踏破東京?”朱武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嘶啞。

魯智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的瞬間,整個大堂之內,一片死寂!

盧俊義和楊誌的臉上,血色盡褪!他們終於明白了!他們終於明白魯智深從一開始,就對“招安”那般深惡痛絕!

他們終於明白魯智深為何要用雷霆手段整合梁山,為何要不惜一切代價擴充實力!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自己稱王稱霸!

他為的是,阻止那場即將吞噬整個中原的滅頂之災!

“我等……該如何是好?”楊誌的聲音,有些的顫抖。他出身將門,對“保家衛國”四字,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

魯智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地圖之上。他那雙虎目之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靠朝廷,是靠不住了!想不當亡國奴,就隻能靠我們自己!”

“我們要搶地盤!搶人口!搶錢糧!搶一切能搶的東西!”

“我們要在這五年之內,練出一支足以與金人鐵騎正麵抗衡的百戰精兵!”

他的聲音,在大堂之內回**,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鐵與血的味道!

他那粗壯有力的手指,緩緩地,在地圖上移動,最後,重重地,點在了一個位於梁山泊東南,控扼著數州水陸要道,物產豐饒的州府之上!

“朱武!”

“末將在!”

“傳我將令!”魯智深的聲音,充滿了決絕與殺氣,“全軍整備,三日之後,兵發濟州!”

“灑家要用這濟州城的府庫錢糧,來告訴皇帝老兒,告訴天下人!”

“他守不住的江山,灑家,替他守住!”

“他坐不穩的龍椅,灑家替他坐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