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樓,雅間之內,血腥氣混雜著脂粉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味。
最後的兩名勁裝漢子,看著地上那兩具尚在抽搐的同伴屍體,再看看那個像是從地獄裏走出來的、麵帶微笑的黑衣青年,他們眼中的凶悍與殺氣,在瞬間被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徹底取代。
這不是人!這是鬼!
從他出手到現在,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六名在江湖上足以開宗立派的一流好手,四死兩傷!而他們,甚至連對頭的衣角都沒有被碰到!
這根本不是一場廝殺,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戮!
其中一名漢子,心理防線首先崩潰了。他看著燕青那步步緊逼的身影,雙腿一軟,竟不受控製地連連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另一名漢子,眼中也充滿了驚懼,但他比同伴多了一分狠厲。在極致的恐懼之下,他反而被逼出了一股亡命之徒的瘋狂!
他突然轉身,幾步衝到床邊,手中長刀一揮,雪亮的刀鋒,直接架在了那孩子稚嫩的脖頸之上!
“別……別過來!”他聲音嘶啞,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劇烈地顫抖著,“你再敢上前一步,我……我就殺了他!”
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燕青的反應。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相信,無論眼前這個煞神是什麽來路,他的目標,一定是這個孩子!隻要人質在手,對方就必然會投鼠忌器!
然而,他預想中,燕青驚怒、遲疑、乃至停下腳步的畫麵,完全沒有出現。
燕青停住了腳步。
但他臉上,非但沒有半分緊張,反而露出了一抹饒有興致的、雲淡風輕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貓在欣賞著耗子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殺他?”燕青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裏帶著幾分玩味的戲謔,“你殺啊。你若是動手,倒是省了在下一番手腳。”
他好整以暇地用袖口擦了擦匕首上根本不存在的血跡,慢悠悠地說道:“不瞞你說,在下便是奉命來取這小崽子性命的。你若替我辦了,回頭到了主人麵前,這功勞,說不定在下還能分你一半。”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進了兩個護衛的腦海!
他們瞬間就懵了!
什麽?
他……他是來殺這個孩子的?
這怎麽可能!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死守!是看好這個孩子,連一根頭發都不能少!這孩子,是用來拿捏刑部尚書王革的**!是上頭那盤大棋裏,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可眼前這個人,竟然說他是來殺孩子的?
那他是誰的人?
是蔡太師府上,派來斬草除根的?還是朝中其他勢力,想要破壞這次計劃的?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們腦海中瘋狂地閃過。他們原本清晰的、非黑即白的敵我關係,在燕青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下,瞬間變得模糊不清,混亂不堪!
他們握著刀的手,遲疑了。
殺?
殺了這個孩子,固然有可能逼退眼前這個煞神。可自己也違背了主人的命令,任務失敗,回去一樣是死路一條!
不殺?
不殺,眼前這個煞神,立刻就會要了他們的命!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的局!
而燕青要的,就是他們這片刻地遲疑!這片刻地,心神失守!
就在那持刀漢子眼神恍惚,腦中一片混亂的瞬間,燕青的身影,動了!
“嗖!”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
快!快到了極致!
那名靠在牆角的漢子,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寒芒,便已在他那因為恐懼而收縮的瞳孔中,瞬間放大!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嗤!”
燕青手中的匕首,如毒蛇的獠牙,無情的,從他的心口一穿而過!
鮮血,噴湧而出!
那漢子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柄隻剩下刀柄的匕首,眼中所有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與此同時,那個挾持著孩子的漢子,也終於從震驚中反應了過來!
“你……”他剛想怒吼。
可燕青一擊得手,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
燕青的左腳在地上重重一踏,身體如旋風般回轉!在抽出匕首的同時,他的右腿已經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之聲,狠狠地,踹在了那漢子的胸口之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漢子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襲來,整個人像是被一匹烈馬撞到,弓著身子,倒飛了出去!
燕青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左腳再次發力,身體高高躍起,如一隻捕食的獵鷹,朝著那名剛剛摔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的漢子,俯衝而去!
那漢子看著從天而降的燕青,看著他眼中那冰冷的、不加掩飾感情的殺意,他的心中,湧起了無盡的絕望!
他張開嘴,想要發出生命中最後一聲求饒。
可燕青的動作,比他的聲音,更快!
“唰!”
一道冰冷的弧線,在空中一閃而過。
那漢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捂著喉嚨,癱倒在了地上。
一條血線,從他的脖頸處,緩緩浮現,然後迅速擴大。
溫熱的鮮血,像是噴泉一般,染紅了他身下的地麵。
房間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八名頂尖好手,盡數伏誅。
燕青抱起床榻上那個依舊在沉睡的孩子,緩緩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走到床邊,將被子扯下,將孩子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然後像抱一件尋常的行李一般,將他負在了背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從正門離開。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那依舊喧鬧的街道,身形一晃,便如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從二樓的窗戶躍了出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樊樓對麵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從潛入,到殺人,再到帶著人質悄然離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幹淨利落。
除了雅間內那八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
京郊,破廟。
王革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答應了。
在黑袍人那毫不掩飾的、用他兒子性命作為要挾的逼迫下,他答應了那三個足以將他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條件。
“很好。”
黑袍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隱藏在兜帽下的眼睛裏,充滿了勝利者的快意與輕蔑。
“王尚書,你做了一個最明智的選擇。”
他緩緩地踱著步子,聲音冰冷地說道:“回到刑部之後,該怎麽做,不用本官再教你了吧?”
“查案的動靜,要大!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王革是奉了聖命的欽差,是疾惡如仇的青天!”
“但抓的人,要少!要精!隻抓那些無關緊要的小魚小蝦,殺雞儆猴!至於蔡京那些盤根錯節的黨羽,你得給本官,好好地護著!”
“抄家的錢,也不能少!但隻能抄個七八成,總得給蔡太師留點棺材本。官家那邊,你自己想辦法去糊弄!”
“最重要的一點!”黑袍人的聲音,變得森然,“蔡京,必須活著!他太師的位子可以丟,但他必須留在朝堂上!本官要他,繼續跟宿元景鬥下去!”
王革跪在地上,用力咬著牙,顫聲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隻要……隻要我照辦……你就會放了我的兒子?”
“嗬嗬……”黑袍人發出一陣低笑,“當然。我們求的是財,是權,不是命。隻要王尚書你聽話,本官保證,你的寶貝兒子,不僅能活得好好的,還能繼續在樊樓裏,錦衣玉食,享受你這個當爹的,一輩子都享受不到的福分。”
這句充滿了羞辱與威脅的話,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了王革的心裏。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那身緋紅的官袍,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一件沉重無比的囚衣。
“起來吧。”黑袍人達成了目的,也玩膩了這場貓抓老鼠的遊戲,他轉身朝著廟外走去,“本官親自送王尚書,回刑部衙門。”
王革的身體,僵硬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看著黑袍人那高大的背影,眼中閃過極深的怨毒與不甘。
但他不敢反抗。
他隻能像一個提線木偶般,踉踉蹌蹌的,跟在黑袍人的身後,走出了這座將他所有尊嚴都徹底碾碎的破廟。
廟外,那輛黑色的馬車,依舊靜靜地停在月光之下,像一頭擇人而噬的怪獸。
“上車。”黑袍人指了指車廂,語氣冰冷,不容拒絕。
王革默默地,彎下腰,鑽進了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黑袍人親自坐上了車夫的位置,他用力一抖韁繩,馬車再次啟動,朝著燈火依稀的京城方向,緩緩駛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黑袍人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王革掀開車簾,一股熟悉的、屬於刑部衙門那特有的肅殺之氣,迎麵撲來。
他看著眼前那兩座高大的石獅子,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是從這裏,意氣風發地走出去,準備大展拳腳的欽差大臣。
而現在,他卻像一條喪家之犬,被人送了回來。
他下了車,那身官袍早已褶皺不堪,沾滿了泥土與草屑,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王尚書,”黑袍人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沒有回頭,聲音幽幽地傳來,“記住本官的話。”
“你兒子的命,就在你的一念之間。”
說完,他再次一抖韁繩。
“駕!”
黑色的馬車,沒有絲毫停留,迅速掉頭,很快便融入了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王革獨自一人,站在刑部衙門那空無一人的門前。
清晨的冷風,吹過他的臉頰,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抬起頭,看著“刑部”那兩個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威嚴的大字,嘴角,卻勾勒出了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充滿了自嘲與絕望的笑容。
他知道,從他踏進那座破廟,跪在那個黑袍人麵前的那一刻起。
他,王革,就已經不再是官家的刀。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隻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