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革跪在冰冷的地麵上,那身緋紅的官袍,在這一刻,顯得無比的刺眼,也無比的諷刺。
“閣下……要我……怎麽做?”
他的聲音,嘶啞、幹澀,充滿了被徹底擊垮後的絕望。
黑衣人顯然很滿意他這副模樣,他緩緩地蹲下身子,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近距離地審視著這位剛剛還在朝堂之上叱吒風雲的刑部尚書。
“王尚書,是個聰明人。”黑衣人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顯得格外刺耳,“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王革的額頭上,那動作,像是在安撫一隻寵物。
“本官的要求,很簡單。隻有三件小事。”
王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所謂的“三件小事”,恐怕每一件,都足以將他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第一,”黑衣人的聲音,變得極輕,極緩,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王革的耳廓,緩緩地鑽進他的腦子裏,“蔡京的案子,你要查。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查。但是,不能趕盡殺絕。”
王革的心,驀的一沉!
不能趕盡殺絕?這是什麽意思?
“蔡京在朝中盤根錯節,他的那些門生故吏,你抓幾個跳得最歡的,殺雞儆猴也就是了。至於那些身居要職,牽連甚廣的,你得給他們留條活路。”黑衣人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畢竟,水至清則無魚。王尚書,這個道理,不用本官教你吧?”
王革的牙齒,用力咬著嘴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他明白了。對方這是要他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要他借著查案的名義,剪除蔡京的羽翼,但又不能傷及其根本!
這與官家的意圖,何其相似!
難道……難道這些人,也是官家派來的?
不!不可能!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王革自己掐滅了。官家行事,雖然也講究製衡之術,但絕不會用綁架小兒這等下三濫的手段!
“第二,”黑衣人像是看穿了他內心的掙紮,聲音變得更加冰冷,“蔡京府上那些金銀財寶,田產地契,你抄沒個七七八八,給官家一個交代,也就行了。總得給蔡太師,留點養老的錢,你說是不是?”
王革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如果說第一條,他還隻是懷疑。那麽這第二條,便讓他徹底陷入了冰窟!
官家讓他查抄蔡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錢!是為了填補被魯智深勒索走的那個巨大的窟窿!
現在,對方竟然讓自己在錢上動手腳!這已經不是陽奉陰違了!這是在公然挑戰官家的底線!這是欺君!
“欺君之罪,可是要誅九族的。王尚書,你可要想清楚了。”黑衣人好像能讀懂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王革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放在火上反複炙烤的囚徒,無論怎麽選擇,都是死路一條!
“至於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黑衣人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尊無頭佛像之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王革。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充滿了不容拒絕的威嚴!
“你不能徹底摧毀蔡京的權勢!他太師的位子,可以丟。他的人,可以被你關進天牢。但是,他蔡京,必須活著!而且,他必須有影響朝堂的力量!”
轟!
王革的大腦,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對方的真正目的了!
對方要的,不是一個被打斷了腿,拔光了牙的蔡京!他們要的,是一個雖然受了重創,卻依舊能站起來,依舊能咬人的蔡京!
他們要讓蔡京,繼續留在朝堂之上,繼續和宿元景鬥!繼續和那些主戰派鬥!
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他這個刑部尚書,都感到一陣陣的眩暈與恐懼!
王革抬起頭,看著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聲音嘶啞地問道:“你們……你們究竟是誰的人?”
“嗬嗬……”黑衣人發出一陣低笑,“王尚書,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你隻需要知道,你兒子的性命,現在,掌握在本官的手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
“你若是不照辦……本官不介意,讓你嚐一嚐,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
王革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他想起了今日在延福宮暖閣之中,官家對他說的那番話。
“朕的朝堂,需要一條會咬人的老狗,也需要一根打狗的棍子。”
“今日,棍子把狗打疼了,打趴下了,這很好。可若是把狗直接打死了,那這根棍子,以後又該去打誰呢?沒了狗,棍子也就沒了用處,你說是不是?”
官家的話,言猶在耳。
官家的意思,是要一個半死不活的蔡京。
而眼前這個黑衣人,要的,是一個能喘氣、能咬人的蔡京!
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謬以千裏!
自己若是按照黑衣人的意思去辦,或許能保住兒子的性命。可一旦被官家察覺,那便是欺君罔上,萬劫不複!
可若是不照辦……
王革不敢再想下去。他隻覺得,自己已經被逼到了懸崖的邊緣,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退後一步,是萬丈深淵!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緩緩流下。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了。
……
破廟的房梁之上,一抹黑色的影子,與黑暗徹底融為了一體。
浪子燕青,像一隻蟄伏的夜梟,一動不動地趴在積滿灰塵的橫梁上。他透過瓦片的縫隙,將下方大殿裏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聽到了黑衣人那三個惡毒的條件,也看到了王革那副從掙紮到絕望,最後徹底崩潰的全過程。
燕青的心中,沒有半點波瀾。
這種肮髒的權謀交易,他自小便在市井之中,見得多了。無非是拿捏住對方的軟肋,然後予取予求。
隻是,他沒想到,蔡京的黨羽,竟然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準確地找到了王革的命門,並且布下了這個必殺之局。
然而,燕青的眉頭,卻漸漸地皺了起來。
他那雙比鷹隼還要犀利的眼睛,狐疑地盯著下方那個黑衣人的背影。
不對勁。
很不對勁。
燕青自小便跟隨盧俊義,學了一身的好本事。除了那天下聞名的相撲之術,他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他能從一個人最細微的動作,最不經意的眼神中,讀出對方的真實情緒。
下方那個黑衣人,從始至終,都表現得滴水不漏。他聲音平穩,動作從容,將王革玩弄於股掌之間,像是一切盡在掌握。
可就在剛才,就在他說出那第三個條件,那個“不能徹底摧毀蔡京權勢”的條件時,燕青敏銳地捕捉到,黑衣人的左肩,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聳動。
這個動作,很輕,很細微。
但在燕青這樣的頂尖高手眼中,卻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心中的疑惑。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因為緊張或者不自信,才會出現的動作!
他在緊張什麽?
他已經將王革逼入了絕境,勝券在握,他有什麽好緊張的?
難道……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在燕青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難道,這第三個條件,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前兩個條件,不過是煙霧彈?是為了讓這第三個條件,看起來不那麽突兀?
可這又是為什麽?
保留蔡京的勢力,對蔡京的黨羽有什麽好處?
不對!
燕青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突然想起,自家主公魯智深,在梁山泊上,與軍師朱武分析天下大勢時,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這大宋朝堂,看似是皇帝老兒說了算。實則,是蔡京和宿元景這兩派,在唱對台戲。一派主和,一派主戰。皇帝老兒,不過是那個在中間和稀泥的罷了。”
蔡京的黨羽,自然希望蔡京的勢力越大越好。
可眼前這個黑衣人,他的目的,好像隻是為了讓蔡京“活著”,讓他繼續能和宿元景“鬥”下去。
這不像是蔡京黨羽的行事風格。
這更像是……
一個第三方!
一個希望看到朝堂繼續內鬥,希望看到大宋繼續內耗下去的,第三方!
是誰?
會是誰?
燕青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條線頭,隻要順著這條線頭摸下去,就能扯出一個驚天的秘密!
他不再猶豫。
他知道,繼續留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燕青的身體,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悄無聲息地從房梁上滑了下來。他的雙腳,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音。
他看了一眼下方那個還在逼迫王革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王革。
燕青的眼中,閃過冷冽的光芒。
下一秒,他的身影,鬼魅一般,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破廟的黑暗之中。
夜色,愈發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