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破廟的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浪子燕青的身影,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從房梁的陰影中滑落。他的雙腳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麵,沒有帶起一點塵埃,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的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大殿中央那兩個仍在對峙的身影——一個,是已經徹底放棄尊嚴,跪地求饒的刑部尚書;另一個,是籠罩在黑暗中,玩弄權柄於股掌之間的神秘黑袍人。

燕青的嘴角,挑起冷冽的弧度。

他沒有絲毫停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一般,融入了廟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奔跑。

在東京汴梁城郊荒蕪的野地裏,燕青的身形快如奔馬。冷風刮過他的臉頰,像刀子一般,卻讓他那飛速運轉的大腦,變得更加清醒。

黑袍人的那三個條件,如魔音貫耳,還在他的腦海中回**。

尤其是那第三個條件——保留蔡京的勢力,讓其繼續與宿元景在朝堂上纏鬥。

這個條件,太古怪了。

這絕不是蔡京黨羽的行事風格。他們隻會想盡辦法保住蔡京的權勢,而不是僅僅讓他“活著”。

這更像是一個居心叵測的第三方,唯恐天下不亂,想要看到大宋朝堂繼續內耗下去!

是誰?

燕青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名字,又被他一一否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王革這顆棋子,已經被對方牢牢攥在了手裏。

燕青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停在一片小樹林旁,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

一個念頭,如黑夜中的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黑袍人方才為了徹底擊潰王革的心理防線,曾輕描淡寫地提到,王革的兒子,此刻正在京城最好的酒樓“樊樓”裏,吃著點心,聽著小曲兒。

這句話,九成是攻心之言。

綁匪豈會愚蠢到將人質放在樊樓那等魚龍混雜、人多眼雜的銷金窟裏?

但……萬一呢?

燕青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想起了自家主公魯智深常說的一句話: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將一個六歲的孩子,放在全京城最繁華、最惹人注目的地方,這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囂張與自信。這是一種**裸的炫耀,炫耀他們通天的手段,足以在任何地方,掌控一個人的生死。

這種心理上的壓迫,遠比將孩子藏在陰暗的地窖裏,要來得更加有效。

黑袍人,賭的就是王革不敢,也沒能力去查。

可他千算萬算,算不到這盤棋局裏,還有自己這麽一個不受控製的“黃雀”!

燕青的心,瞬間變得火熱起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若是……若是能將王革的兒子,從黑袍人的手中,搶過來,控製在自己手裏……

那王革這把官家親賜的“刀”,豈不就成了自家主公手中的利刃?

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讓他查誰,他就得查誰!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遏製!

幹了!

燕青不再有半分猶豫,他辨明了方向,身形再次暴起,如一支離弦的箭,朝著燈火璀璨的東京城中心,直奔而去!

……

東京城,樊樓。

三更時分,京城的大部分街巷早已陷入沉寂,唯有這裏,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混雜著男人的狂浪笑聲與女子的嬌媚吟哦,從那一扇扇雕花的窗戶裏飄散出來,在清冷的夜空中,織成一張奢靡而又醉人的大網。

燕青站在樊樓對麵的一個陰暗角落裏,抬頭仰望著這座聞名天下的銷金窟。

他對這裏,並不陌生。

當初,他還奉宋江之命,來此地結交花魁李師師,意圖通過她,走通官家的門路,謀求招安。

往事曆曆在目,卻早已物是人非。

燕青自嘲地笑了笑,收斂心神,目光變得犀利起來。

他繞到樊樓的後巷,這裏比前門安靜了許多,隻有幾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仆役,靠在牆角打著瞌睡。

燕青從懷中,取出一副小巧的、用熟牛筋擰成的繩索,繩索的一頭,係著一隻精鋼打造的“飛虎爪”。

他掂了掂分量,手腕用力一抖!

“嗖!”

飛虎爪在空中劃過一道無聲的弧線,準確地扣住了二樓一處飛簷的簷角。

燕青輕輕拽了拽,確認牢固之後,他的身體便如靈貓一般,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順著繩索,攀上了二樓的屋簷。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樊樓的二樓,皆是雅間。

此刻,大部分雅間都還亮著燈。

燕青蹲在屋簷的陰影裏,像一隻耐心的獵豹,開始了他的搜尋。

他緩緩地移動到一扇窗戶旁,用手指蘸了蘸舌尖的唾沫,小心翼翼的點在了窗戶紙上。

窗紙被濕氣浸透,變得透明。燕青將眼睛湊上去,透過那個小小的孔洞,向內窺探。

房間內,酒氣衝天。

幾個頭戴方巾的年輕士子,正圍著一個衣衫半解的歌姬,高聲吟詩作對,浪笑不止。

不是這裏。

燕青悄無聲息地移開,來到下一個房間。

這一次,他看到一個身材肥胖的富商,正將一錠錠的銀子,堆在桌上,他麵前的幾個舞女,正為了搶奪銀子,扭打作一團。

也不是這裏。

燕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樊樓的雅間,足有數十個。這樣一間一間地找下去,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時間拖得越久,他暴露的風險就越大。

必須加快速度!

燕青不再猶豫,他的動作變得更加迅速。

第三個房間……第四個房間……第五個房間……

他像一個遊走在黑暗中的幽靈,快速地掃過一間又一間充滿了欲望與奢靡的房間。

然而,沒有。

全都沒有。

別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就連一個看起來像是綁匪的彪形大漢,他都沒有看到。

難道……自己真的猜錯了?

黑袍人那句話,真的隻是為了攻心?

就在燕青的心,漸漸沉下去的時候,他的目光,被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吸引住了。

那個房間,有些古怪。

其他的雅間,門口都掛著精致的燈籠,門簾半卷,隱約能聽到裏麵的喧鬧。

唯獨那個房間,門口一片漆黑,房門緊閉。

更奇怪的是,在如此深夜,那房間的門口,竟然還站著兩個身穿短打勁裝的漢子。

那兩人身形魁梧,太陽穴高高鼓起,雙手抱胸,如兩尊鐵塔般杵在那裏,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身上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彪悍之氣。

這絕不是樊樓的龜奴或夥計!

這是……看家護院的練家子!

而且,是頂尖的好手!

燕青的心,突然一跳!

他屏住呼吸,身體壓得更低,像一片影子,悄無-息地,朝著那個房間摸了過去。

他繞到房間的另一側,那裏也有一扇窗戶。

燕青用同樣的方法,小心翼翼的,在窗紙上,戳開了一個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小孔。

他將眼睛,湊了上去。

隻看了一眼,燕青的瞳孔,瞬間收縮!

房間裏,沒有酒席,沒有歌姬,甚至連一張像樣的桌椅都沒有。

隻有四名同樣身穿勁裝的漢子,分別站在房間的四個角落,一個個麵沉如水,手按腰刀,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殺氣!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張簡陋的木**,一個身穿錦衣,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男孩,正蜷縮著身子,沉沉地睡著。

在他的枕邊,還放著幾塊吃了一半的、精致的桂花糕。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