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京城的街道上不急不緩地行駛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單調聲響。這聲音,在平日裏是京城繁華的背景音,可此刻聽在王革的耳中,卻像是通往地獄的喪鍾,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

車廂內,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王革蜷縮在角落,那身象征著二品大員榮耀的緋紅官袍,此刻卻像是浸了水的鉛塊,沉重地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死死地攥著右手,掌心裏的那枚麒麟長命鎖,被他的體溫捂得滾燙,可這滾燙,卻驅不散他心底那如同三九寒冬般的冰冷。

嗣兒……我的嗣兒……

他唯一的兒子,他王家唯一的根!

王革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兒子那張活潑可愛的笑臉。他想起兒子每日清晨跑到他書房,抱著他的腿,奶聲奶氣地喊著“爹爹”的模樣。他想起自己手把手教兒子寫字時,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閃爍著的好奇與崇拜。

這些畫麵,曾是他宦海沉浮中最溫暖的慰藉,可此刻,卻變成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他的心口反複地攪動、切割,讓他痛不欲生。

他是刑部尚書,是大宋律法的執掌者之一。他審過的案子,見過的酷刑,比尋常人一輩子吃過的鹽都多。他自詡心誌堅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那所謂的堅韌,那所謂的城府,在那枚小小的玉佩麵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一捅就破。

是誰?

究竟是誰?

蔡京的黨羽?一定是!

隻有他們,才會在自己奉旨查抄蔡京的這個節骨眼上,用如此惡毒、如此卑鄙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他們知道,嗣兒是自己的命!

王革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像是壓了一塊萬斤巨石。他想嘶吼,想咆哮,想將那些喪心病狂的畜生碎屍萬段!可在這狹小而又黑暗的車廂裏,他隻能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任由那股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用疼痛來壓製心中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恐懼與瘋狂。

馬車駛出了繁華的朱雀大街,轉入偏僻的小道。路麵變得顛簸起來,車輪碾過泥濘,發出的聲音也從清脆的“咕嚕”聲,變成了沉悶的“咯吱”聲。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一個時辰,又像是一個世紀。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砰。”

車門被從外麵打開,一縷清冷的月光照了進來,也照亮了王革那張慘白如紙、布滿冷汗的臉。

“下車。”

那個黑衣人的聲音,依舊是那麽平淡,不帶一點兒感情,就像在命令一條狗。

王革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車外那片荒蕪的夜色,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抗拒。他知道,下了這輛車,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可他不敢不下。

他踉蹌著,手腳並用地爬出了車廂。

一股夾雜著泥土和腐草氣息的冷風,迎麵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抬眼望去,隻見眼前是一座早已荒廢的破廟。廟門傾頹,蛛網遍布,一尊缺了半個腦袋的佛像,在月光下靜靜地矗立著,那悲憫的眼神,此刻看來,卻充滿了說不出的詭異與嘲諷。

黑衣人沒有理會他,徑直朝著破廟裏走去。他那寬大的黑色鬥篷,在夜風中卷動,像一隻巨大的蝙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廟宇的黑暗之中。

王革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著,雙腿好似灌了鉛一般,沉重得無法挪動。

破廟之內,比外麵更加陰暗。

大殿正中,供桌早已腐朽,香爐裏積滿了灰塵。幾隻受驚的蝙蝠從房梁上飛起,發出“吱吱”的尖叫,盤旋著飛出了破敗的窗欞。

黑衣人就站在那尊無頭佛像之下,背對著他,宛如一尊從地獄裏走出來的雕塑。

“我的兒子在哪裏?把他還給我!”王革衝到黑衣人身後,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利,他伸出那雙因為憤怒而顫抖的手,想要去抓住對方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還未觸及對方,黑衣人便緩緩地轉過身來。

王革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之下,卻亮得像是鬼火般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隻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戲謔與玩味。

“王尚書,別這麽激動。”黑衣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帶著一種陰陽怪氣的調子,“你的兒子,現在很安全。”

他頓了頓,好像很享受王革臉上那副從極致的憤怒,到瞬間燃起希望,再到充滿懷疑的複雜表情。

“他現在,應該正在京城最好的酒樓‘樊樓’裏,吃著最精致的點心,聽著最動聽的小曲兒。說不定,還有幾個漂亮的小姐姐陪著他玩呢。”

黑衣人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比窗外的夜風還要冰冷。

“本官……我敢保證,他過的日子,比你這個當爹的,要舒坦得多。”

王革的心,狠狠一揪!

樊樓!

他知道那個地方!那是京城最奢華的銷金窟!是王孫公子、富商巨賈一擲千金的樂園!

對方竟然把一個六歲的孩子,帶到了那種地方!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綁架勒索了!這是一種**裸的威脅!一種最惡毒的警告!

他們在告訴王革,他們隨時可以讓他的兒子,從天堂,墜入地獄!

“你們……你們究竟想怎麽樣?”王革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王尚書,你是個聰明人。”黑衣人緩緩地踱著步子,走到了王革的麵前,那高大的身影,將王革完全籠罩在了陰影之下,“我想怎麽樣,你心裏,應該很清楚吧?”

他低下頭,將臉湊近王革的耳邊,那冰冷的氣息,吹得王革的脖頸一陣發麻。

“本官聽說,王尚書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威風得很呐。奉旨查案,手握生殺大權,一句話,便能讓那權傾朝野的蔡太師,淪為階下之囚。”

“嘖嘖嘖……”黑衣人搖了搖頭,語氣裏充滿了嘲諷,“隻可惜啊,這世上的事,總是有得有失。王尚書想要這潑天的富貴,這滔天的權勢,總得……付出點什麽代價,不是嗎?”

王革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對方要的,不是錢,不是官。

他們要的,是自己手中的權力!是自己這個“欽差大臣”的身份!

他們要自己,親手將蔡京的案子,給壓下去!

他們要自己,從一個奉旨查案的欽差,變成一個包庇罪犯的同謀!

“不……不可能!”王革驚恐地後退了一步,連連搖頭。

他雖然愛子心切,但他也是在官場浸**了半輩子的老油條!他深知,官家之所以讓他查抄蔡京,為的是什麽!

官家要的是錢!是權!

自己若是敢陽奉陰違,包庇蔡京,那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到時候,非但自己的烏紗帽保不住,連自己的項上人頭,乃至整個王氏家族,都得跟著一起陪葬!

一邊,是兒子的性命。

另一邊,是自己的前程,乃至整個家族的存亡。

這個選擇題,太難了。

難得讓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裂開!

黑衣人顯然看出了他內心的天人交戰,他沒有再逼迫,隻是重新走回那尊無頭佛像之下,好整以暇地抱起了雙臂,靜靜地看著他。

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現在,他隻需要耐心地等待,等待那隻早已中計的獵物,自己耗盡所有的力氣,最後絕望地,走進他早已準備好的籠子裏。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破廟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王革站在大殿中央,額頭上的冷汗,就像溪流一般,順著他的臉頰,滾滾而下。

他的腦海中,兩個小人正在瘋狂地打架。

一個在說:答應他!不就是包庇一個蔡京嗎?隻要嗣兒能活下來,什麽前程,什麽官位,都不要了!大不了,辭官歸隱,帶著嗣兒遠走高飛!

另一個卻在聲嘶力竭地咆哮:不能答應!你是朝廷的命官!是官家親點的欽差!你若是答應了,便是欺君!便是叛國!到時候,你非但救不了你的兒子,連你自己,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王革痛苦地抱住了頭。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就在他即將崩潰的邊緣,那個黑衣人,終於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麽平淡,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革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王尚書,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在你考慮清楚之前,或許,本官該先送一份小禮物,來幫你拿一下主意。”

“你說……是送一根手指過來好呢,還是一隻耳朵?”

轟!

王革的腦海中,最後的僥幸,徹底化為烏有!

他驀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裏,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猶豫,盡數褪去,隻剩下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了。

從他兒子被擄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得選了。

他緩緩的,走到了黑衣人的麵前。

然後,這個剛剛還在紫宸殿上,讓滿朝文武都為之側目的刑部尚書,這個被官家寄予厚望的欽差大臣,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了那個神秘的黑衣人麵前。

他的頭,深深地埋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沾滿了灰塵的地麵。

那身緋紅的官袍,在這一刻,顯得無比的刺眼,也無比的諷刺。

“閣下……要我……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