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王革的耳廓,緩緩地鑽進他的腦子裏。

轟!

王革的腦海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應聲繃斷!

他身為刑部尚書,大宋的欽差大臣,此刻卻像一個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廢人。什麽官家的聖旨,什麽查抄蔡京的雷霆之威,什麽平步青雲的仕途前程,在這一瞬間,都變得無足輕重,化為齏粉。

他唯一的兒子,是他此生唯一的軟肋!

他可以失去一切,但唯獨不能失去他的嗣兒!

王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所有的憤怒、屈辱、不甘,盡數褪去,隻剩下最原始的、一個父親的哀求與恐懼。

“你……想要什麽?”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黑衣人似乎很滿意他這副模樣,他直起身子,後退了兩步,那隱藏在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嗬嗬,王尚書,早這麽說,不就省事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巷口處正滿臉驚疑,準備衝過來的錢楓和孫哲等人。

“讓他們滾。”黑衣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官……不喜歡說話的時候,旁邊有狗在叫。”

王革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對方這是要徹底隔絕他與外界的聯係,將他徹底掌控在手中。

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口處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屬。錢楓正死死拉著一臉怒容、手已經按在刀柄上的孫哲,眼中充滿了焦急與詢問。

“大人!”孫哲掙脫了錢楓的手,大步上前,厲聲喝道,“此人來路不明,形跡可疑!待下官將他拿下,交由大人審問!”

“退下!”王革猛地轉身,對著孫哲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咆哮!

那聲音之大,之尖利,完全不像他平日裏沉穩的模樣,倒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孫哲被他吼得當場愣住,腳步僵在了原地。

“本官有要事與這位先生商議,不許任何人打擾!”王革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自己的下屬,那眼神,仿佛他們再上前一步,他就會撲上來將他們撕碎。

“都給本官滾回衙門去!沒有本官的命令,誰也不許踏出刑部大門半步!違令者,斬!”

他將“斬”字咬得極重,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大人,這……”錢楓還想說些什麽。他看出了王革的不對勁,他知道,自己的上司,此刻正被人用最惡毒的方式脅迫著。

“滾!”王革再次咆哮,他甚至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石,狠狠地朝著錢楓腳下砸去!

錢楓看著王革那近乎瘋狂的模樣,心中一歎。他知道,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王革如此失態,他們此刻若是強行插手,隻會激怒對方,讓事情變得更糟。

“……是,下官遵命。”錢楓對著王革,深深地躬身一揖,然後一把拉住還想爭辯的孫哲,沉聲道:“走!”

孫哲滿臉不甘,卻也隻能被錢楓拖著,帶著一眾刑部官吏,緩緩退出了小巷。

巷口處,很快便恢複了空寂。

隻剩下王革,和那個神秘的黑衣人,以及那輛如同蟄伏怪獸般的黑色馬車。

“王尚書,果然是個聰明人。”黑衣人發出一陣低笑,他拍了拍手,仿佛在為王革的“識時務”而鼓掌。

他抬起頭,用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王革。

黑衣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伸出手,指了指那輛黑色的馬車。

那動作,簡單而又直接。

意思也很明顯:上車。

王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看著那輛馬車,那黑洞洞的車廂,就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他知道,一旦自己踏上這輛車,便意味著徹底放棄了抵抗,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了對方的手中。

他將不再是那個奉旨查案、權傾一時的刑部尚書。

他將隻是一個階下囚,一個任人宰割的、可憐的父親。

他猶豫了。

那份屬於從二品大員的尊嚴,那份屬於讀書人的風骨,在他心中做著最後的掙紮。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他沒有催促,隻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王革的右手。

王革知道,他指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手中的那枚玉佩...

王革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緩緩的,邁開了那如同灌了鉛一般的雙腿。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到了馬車前,那張曾經威嚴方正的臉,此刻寫滿了認命與絕望。

他沒有再看那個黑衣人一眼,隻是默默地,彎下腰,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砰!”

厚重的車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

車廂內,一片漆黑。

將他與外界的光明,徹底隔絕。

王革蜷縮在角落裏,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這個在朝堂之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車外,黑衣人看著緊閉的車門,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沒有上車,而是親自走到了車前,抓起韁繩,坐上了車夫的位置。

“駕!”

他猛地一抖韁繩,手中的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鞭!

那匹看似普通,實則神駿異常的黑馬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四蹄翻飛,拉著那輛黑色的囚車,瞬間衝出了小巷,匯入京城那川流不息的車馬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巷口處,錢楓和孫哲等人,呆呆地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語。

“錢大人,現在……現在該怎麽辦?”孫哲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與無措,“尚書大人他……他被人劫持了!我等身為下屬,豈能坐視不理!應當立刻上報大理寺,封鎖九門,全城搜捕!”

“搜捕?”錢楓苦笑一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空無一人的小巷,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孫侍郎,你還沒看明白嗎?”

“什麽?”

“那不是劫持。”錢楓的聲音,壓得極低,“那是尚書大人,自己走上去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對方能在尚書府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小公子,還能精準地將信物送到正在議事的尚書大人手中。這份手段,你我能比嗎?你現在去搜捕,是想救大人,還是想害死小公子?”

孫哲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不是一樁普通的綁架案。

這是一場針對王革,或者說,是針對“查抄蔡京”這件驚天大案的,精準狙殺!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難道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孫哲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錢楓沉默了。

他能怎麽辦?

上報官家?

告訴官家,他親手選定的欽差大臣,查案的刀,還沒出鞘,就因為自己的兒子被人綁架,而主動鑽進了賊人的囚車?

官家會怎麽想?

他隻會覺得王革是個廢物,覺得他們整個刑部,都是一群廢物!

到時候,非但救不了王革,他們這些人,也得跟著吃不了兜著走!

“等。”錢楓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

“等?”

“對,等。”錢楓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複雜,“等尚書大人自己回來。或者……等綁匪的下一個消息。”

他知道,從王革踏上那輛馬車開始,查抄蔡京的案子,就已經完了。

官家布下的那盤大棋,被人從最關鍵的地方,硬生生砸爛了一個角。

……

刑部衙門對麵的酒樓屋頂之上。

一個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趴在屋脊的陰影裏。

他將方才小巷裏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王革失魂落魄地衝出衙門,看著他與黑衣人對峙,看著他絕望地鑽進那輛黑色的囚車。

直到那輛馬車,徹底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他才緩緩地直起身子。

月光下,露出了他那張俊朗而又帶著幾分邪氣的臉。

正是浪子燕青。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主公說的,真是一點兒都沒錯。”

燕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皇帝老兒不想讓蔡京死,蔡京那些盤根錯節的黨羽,更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倒台。”

“王革這把刀,還沒捅出去,就被人給掰斷了。”

他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知道,東京汴梁這潭死水,從今天起,才算是被真正地攪渾了。

而他,浪子燕青,便是自家主公,投下的那顆最關鍵的石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竹哨,放在嘴邊,吹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模仿著鳥鳴的哨音。

片刻之後,一隻灰色的信鴿,從遠處飛來,落在了他的肩頭。

燕青取下信鴿腳上的信筒,將一張寫滿了暗語的紙條塞了進去,然後輕輕一拋。

信鴿振翅高飛,朝著梁山泊的方向,疾速飛去。

燕青看著信鴿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才重新隱入黑暗。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