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門,機要大廳。

錢楓和孫哲等人還僵在原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愕與不解。

方才,這位新晉的欽差大人,還坐在這裏,指點江山,意氣風發。談笑間,便定下了蔡京一黨的生死,將一場足以顛覆朝堂的政治風暴,玩弄於股掌之間。那份從容,那份威嚴,那份掌控一切的梟雄氣度,讓他們這些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都自愧不如,心生敬畏。

可現在,這位尚書大人,竟因為一個差役遞上來的不知名物件,因為一句不知所謂的話,就失態至此?

他像一頭被點燃了尾巴的公牛,撞翻了桌案,撞倒了椅凳,官帽歪斜,朝服散亂,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那副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刑部尚書的威儀?分明就是一個家宅失火,倉皇逃命的喪家之犬!

“這……這是怎麽了?”右侍郎孫哲一臉茫然,他從未見過王革如此失態。

左侍郎錢楓的臉色卻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比孫哲更了解王革。王革此人,雖然在官場上手段圓滑,但其心性之堅韌,城府之深沉,在整個朝堂都排得上號。能讓他如此方寸大亂,甚至連官威體麵都顧不上的,絕非尋常之事。

能讓一個男人瞬間崩潰的,無外乎兩樣東西。

一樣,是他的前程。可王革今日剛剛領了聖旨,奉命查抄蔡京,正是聖眷正濃,前途一片光明之時。

那麽,便隻剩下另一樣了。

錢楓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被王革撞翻的茶杯上,茶水淌了一地,他仿佛從中看到了一抹血色。他心中一凜,一個可怕的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快!跟上去看看!”錢楓低喝一聲,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立刻追了出去。

孫哲等人見狀,也連忙跟上。

他們衝出機要大廳,穿過層層院落,隻見王革的身影在前方跌跌撞撞,他那身平日裏一絲不苟的緋紅官袍,此刻沾滿了泥土,顯得狼狽不堪。

他跑得太急,腳下被一塊青石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大人!”

“尚書大人!”

身後的官吏們驚呼著想要上前去扶。

可王革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隻是用雙手撐著地麵,又掙紮著爬了起來,繼續發了瘋似的朝著衙門外衝去。

他的腦子裏,此刻一片空白。

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叫囂著。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那個差役遞給他的,是一塊小小的玉佩。一塊用上等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的,麒麟長命鎖。

那是他的獨子,王嗣,滿周歲時,他親自花重金請來京城最好的玉雕師傅,耗時三月才雕琢而成的。玉佩的背麵,還刻著一個極小的“嗣”字,那是他親手用刻刀刻上去的,筆跡獨一無二。

他的兒子,今年才剛剛六歲。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驕傲,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平日裏,他將這孩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府裏光是負責保護他的護院,就有二十多個。今日他入宮早朝,還特意囑咐了夫人,萬不可讓嗣兒踏出府門半步。

怎麽會……怎麽會出事?

是誰?

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在天子腳下,動他刑部尚書的兒子!

而且,還是在今天!在他剛剛奉旨查抄蔡京,權勢達到頂峰的今天!

這不是巧合!

這絕對不是巧合!

對方的目的,根本不是求財!這是衝著他來的!衝著蔡京這個案子來的!

王革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窒息。他發了瘋一般,衝出了刑部衙門那威嚴的大門,衝進了對麵那條陰暗潮濕的小巷。

他平日裏最是注重儀態,連官靴上沾了半點灰塵都要立刻擦拭幹淨。可此刻,他一腳踩進泥濘的汙水之中,濺起的汙泥弄髒了他的官袍下擺,他卻渾然不覺。

他終於跑到了小巷的盡頭。

那裏,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正靜靜地停在陰影裏,像一頭蟄伏的怪獸。

馬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這人身穿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頭上戴著兜帽,帽簷壓得很低,將他的大半張臉都籠罩在了陰影之中,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了一體。明明隻是一個人,卻帶給王革一種千軍萬馬般的壓迫感。

王革的腳步,踉蹌了一下,他扶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地抬起頭來。

“嗣兒……我的嗣兒在哪裏?!”王革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他再也維持不住半點刑部尚書的威嚴,隻是一個被恐懼攫住了心髒的、可憐的父親。

黑衣人依舊沒有回答。

隻是似笑非笑的,看著王革,像是在欣賞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巷口處,錢楓和孫哲等人也追了上來。他們看到了巷子裏的情景,看到了王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看到了那個神秘的黑衣人。

“大膽狂徒!竟敢在此撒野!”孫哲為人剛直,見此情景,立刻便要拔出腰間的佩刀,衝上前去。

“站住!”錢楓卻一把拉住了他,對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從王革那副天塌下來般的表情,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能讓王革如此失態的,隻有他的**,他的獨子王嗣。

對方能在戒備森嚴的尚書府裏,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一個孩子,還能精準地將信物送到正在議事的王革手中。這份手段,這份膽量,這份對時機的把握……

錢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普通的綁匪!這是一群算無遺策,心狠手辣的魔鬼!

孫哲此刻若是衝上去,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激怒對方,讓事情變得更加無法挽回!

小巷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王革粗重的喘息聲,和那玉佩偶爾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終於,那個黑衣人似乎是玩膩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地注視著王革。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陰陽怪氣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王尚書,一路跑來,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王革那件沾滿汙泥的官袍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瞧您這身子骨,還真是硬朗。隻是這官袍……未免有些太不體麵了。”

王革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身為朝廷從二品大員,何曾受過這等當麵的羞辱?

若是換做平時,他早已下令將此人亂棍打死。

可現在,他隻能死死地咬著牙,將所有的屈辱與憤怒,都和著血,吞進肚子裏。

“閣下究竟是什麽人?”王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顯得有些扭曲,“你們要什麽?金子?銀子?還是官位?隻要你們放了我的兒子,什麽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嗬嗬……”

黑衣人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在狹窄的小巷裏回**,顯得格外刺耳。

“王尚書說笑了。您是何等人物?奉旨查案的欽差大人,手握生殺大權。我們這些草民,又怎敢跟您談條件呢?”

他嘴上說著“不敢”,語氣裏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緩緩地踱著步子,走到了王革的麵前,身形比王革高出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狠狠地壓在了王革的身上。

王革隻覺得自己的雙腿一軟,竟有些站立不穩。

黑衣人緩緩地低下頭,將臉湊近王革的耳邊,那隱藏在兜帽下的嘴唇,幾乎要貼到他的耳朵上。

他的聲音,變得極輕,極緩,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王我耳廓,緩緩地鑽進他的腦子裏。

“王尚書……看起來你很在意你的小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