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革走出延福宮時,隻覺得後心一陣冰涼,那件四品緋紅官袍的內襯,早已被冷汗浸透。宮外的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抬頭看了一眼東京汴梁那灰蒙蒙的天,心中再無半分扳倒蔡京的快意,隻剩下對龍椅之上那位年輕官家的深深敬畏。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
紫宸殿上,他一度以為官家是真的被蔡京的滔天罪行氣昏了頭,要痛下殺手,為國除奸。可直到方才在暖閣中的那番密語,他才如夢初醒。
官家非但沒瘋,反而清醒得可怕。
他隻是借著宿元景這根剛直的“棍子”,借著那份從天而降的“罪證”,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這一局,官家一石三鳥。
其一,拿回被蔡京侵吞的巨額贖金,充實早已捉襟見肘的國庫內帑。
其二,借著“徹查”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剪除蔡京黨羽,將這隻盤踞朝堂數十年的“老狗”拔光了牙,廢掉了爪,變成一個隻能看家護院,卻再也無力噬主的孤家寡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讓宿元景以為自己大獲全勝,對其感恩戴德,同時又保留了蔡京這條性命,用以在日後繼續平衡朝堂,讓主戰與主和兩派相互掣肘。
而他自己,則穩坐釣魚台,手持棋子,看著滿朝文武這兩派鬥了一輩子的老臣,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等手段,這等心機……
王革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他加快了腳步,朝著刑部衙門的方向而去。他知道,一場席卷整個大宋官場的政治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王革,就是官家手中,掀起這場風暴最鋒利的那把刀!
刑部衙門,氣氛肅殺。
自打早朝之上,宿太尉泣血參倒蔡太師的消息傳來,整個衙門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往日裏那些勾肩搭背、談笑風生的官吏們,此刻都縮在自己的值房裏,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誰都知道,京城的天,要變了。而他們刑部,正是這場風暴的風眼。
“尚書大人回府!”
隨著門前小吏一聲高亢的通傳,王革麵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刑部大堂。他沒有理會兩旁躬身行禮的官吏,徑直走向後堂的機要大廳,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傳刑部左右侍郎,四部主事,速來機要大廳議事!一刻鍾不到者,視為蔡京同黨,就地拿下!”
命令一出,整個刑部衙門瞬間像是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池塘,所有人都動了起來。被點到名的官員,無不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朝著機要大廳跑去,生怕晚了半步。
機要大廳之內,王革高坐主位,手中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言不發。下方,刑部左侍郎錢楓、右侍郎孫哲,以及掌管四司的主事,個個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錢楓是個在刑部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條,為人圓滑,最擅揣摩上意。而孫哲則是新晉的右侍郎,科舉出身,為人剛正,眼裏揉不得沙子。
“諸位,”王革終於放下茶杯,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今日早朝之事,想必爾等都已有所耳聞。”
眾人齊齊點頭,大氣都不敢喘。
“官家震怒,下旨徹查蔡京一案。命本官為欽差,總領此事。”王革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此案,乃是動搖國本之大案。官家的意思,是八個字。”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深挖徹查,絕不姑息!”
此言一出,右侍郎孫哲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他本就對蔡京一黨平日裏的囂張跋扈深惡痛絕,此刻聞言,立刻出列,拱手道:“尚書大人英明!蔡京老賊,貪贓枉法,禍國殃民,早已天怒人怨!下官懇請大人即刻下令,封鎖蔡府,將其門生故吏盡數捉拿歸案,嚴刑拷打,必能挖出更多驚天罪證!”
然而,王革聽完,卻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一旁的左侍郎錢楓見狀,心中便已了然。他咳嗽了一聲,慢悠悠地站了出來,對著王革躬身一禮。
“大人,孫侍郎所言雖是正理,但下官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哦?”王革抬了抬眼皮,“錢侍郎有何高見?”
錢楓不緊不慢地說道:“大人,蔡京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其黨羽早已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我等若是一上來便大肆抓捕,固然能出一時之快,但恐怕會引起朝局動**,人心惶惶,反而不美。”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王革,繼續道:“官家乃聖明之君,之所以震怒,其根本在於蔡京貪墨國帑,欺君罔上。我等辦案,當以官家之憂為憂。下官愚見,此案的關鍵,不在於殺了多少人,而在於,能為國庫追回多少錢糧,能為朝廷拔除多少埋藏在暗處的毒瘤。”
“說得好!”王革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容,“錢侍郎此言,深得我心,也深得聖心!”
他看了一眼還有些不解的孫哲,語重心長地說道:“孫侍郎,你記住。辦案,尤其是辦這種驚天大案,不能隻憑一腔熱血。我等是官家的刀,刀的用處,是斬斷腐肉,而不是將整個身子都給劈了。”
孫哲聞言,身體一震,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他終於明白了王革和錢楓話中的深意。官家要的,不是一個死掉的蔡京,而是一個被徹底掏空、再也無法興風作浪的蔡京。
“下官……下官愚鈍,謝大人提點!”孫哲躬身一拜,心中對王革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王革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幾個核心部下的思想,總算是統一了。
“既然如此,那便議一議章程吧。錢侍郎,你負責帶人查封蔡府及其所有關聯商鋪、田莊,務必將所有賬冊、地契、金銀細軟,一分不少的給本官抄沒入庫!”
“下官遵命!”錢楓躬身領命。
“孫侍郎,”王革又看向孫哲,“你負責提審蔡府管家及一應核心下人,將蔡京府上大大小小的下人,給本官一個一個地拿下!記住,人可以抓,但不要輕易用重刑。本官要的是他們招供,而不是要他們的命。”
“下官明白!”孫哲這次學聰明了,立刻應道。
“其餘人等,各司其職,協同辦案!本官隻有一個要求,”王革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森然的殺意,“一月之內,本官要看到蔡京的勢力,在京城被連根拔起!他貪墨的每一分錢,都要給本官吐出來!聽明白了沒有!”
“遵命!”堂下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整個刑部衙門,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王革的指揮下,開始高速運轉起來。無數的密令從這裏發出,無數的差役捕快奔赴京城各處。一場針對蔡京黨羽的雷霆清洗,正式拉開帷幕。
王革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豪情。他知道,隻要辦好此案,自己刑部尚書的位置便穩如泰山,日後說不定還能再往上走一步,入閣拜相,也未可知。
就在他意氣風發,準備親自帶隊前往蔡府之時,一名當值的差役,卻神色慌張地從外麵跑了進來。
“報……報尚書大人!”
王革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他正在部署關係到整個朝局走向的軍國大事,何人如此不長眼,敢來打擾?
“何事驚慌!沒看到本官正在議事嗎?”王革厲聲嗬斥。
那差役被他嚇得一個哆嗦,差點跪倒在地,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回……回大人,外麵……外麵有人求見,說……說有天大的要事,必須立刻見到您!”
“放肆!”王革勃然大怒,“本官是何等身份!豈是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讓他滾!”
他堂堂刑部尚書,奉旨查案的欽差,此刻便是宿太尉來了,也得在外麵候著。一個不知來路的賤民,也敢在他麵前放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那差役見王革真的動了怒,嚇得魂飛魄散,他連忙從懷裏掏出一物,雙手呈上,同時壓低了聲音,湊到王革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切地說道。
“大人,那人說……您如果不見他的話,就把這個東西交給您。”
王革下意識地接過差役手中的東西,低頭一看,隻覺得腦袋如同被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人……人在哪裏?”王革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嘶啞。
“就……就在衙門外的巷子裏……”差役顫抖著回答。
王革再也顧不上什麽尚書的威儀,也顧不上什麽正在部署的“軍國大事”,他一把推開麵前的桌案,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猛地衝出了機要大廳,朝著衙門外狂奔而去。
他身後的錢楓和孫哲等人,全都看傻了。他們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人,什麽事,能讓這位剛剛還威風八麵,掌控一切的尚書大人,在瞬間方寸大亂,失態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