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如同菜市場般喧鬧的朝堂,此刻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蔡京癱軟在地,那張往日裏布滿陰鷙與權謀的老臉,此刻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他被兩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衛一左一右地架起,像拖一條死狗般向殿外拖去。粗大的鐵鏈撞擊在金磚地麵上,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那是他權勢崩塌的哀鳴。
經過宿元景身前時,蔡京猛地掙紮了一下,他抬起頭,用一雙充滿了血絲與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這位鬥了一輩子的政敵。那眼神,仿佛一條來自九幽的毒蛇,要將宿元景生吞活剝。
宿元景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老臉上淚痕未幹,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弧度。
他贏了。
鬥了幾十年,這一次,終究是他贏了!
“蔡京!你也有今天!”宿元景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蔡京耳中。
蔡京身體劇烈一顫,喉嚨裏發出一陣“嗬嗬”的怪響,一口氣沒上來,竟直接昏死了過去。
侍衛們毫不停留,拖著昏死過去的蔡京,消失在了大殿門口。
龍椅之上,趙佶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張俊朗儒雅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他目光如刀,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
“刑部尚書王革何在?”趙佶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臣在!”
一個身材微胖,麵容方正,眼神沉穩的中年官員從班列中走出,跪倒在地。他便是刑部尚書王革,一個在朝堂上向來不多言語,卻能穩坐刑部頭把交椅的老官僚。
趙佶指著殿外,一字一句地說道:“蔡京貪墨國帑,欺君罔上,罪證確鑿!朕命你為欽差,即刻查抄蔡府,徹查此案!凡涉案者,不論官階高低,一律給朕拿下!朕要你……往死裏查!”
“往死裏查”四個字,趙佶幾乎是吼出來的。那股子滔天的怒火,讓王革的心都為之一顫。
“臣……遵旨!”王革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鏗鏘。
“退朝!”趙佶猛地一甩龍袖,再也不看殿下眾人一眼,轉身便朝著後殿走去,留下一個充滿了怒火與決絕的背影。
“恭送官家!”
滿朝文武齊齊跪拜。
直到趙佶的身影徹底消失,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動。官員們如同驚弓之鳥,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著這場驚天動地的朝堂大變。
蔡太師倒了!
這個權傾朝野,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幾十年的不倒翁,今天,就這麽倒了!
而且,還是以這種最屈辱,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倒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還跪在大殿中央的宿元景。
此刻的宿太尉,已經不再是方才那個悲憤欲絕的孤臣。他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形雖然有些搖晃,腰杆卻挺得筆直。他看著那空****的龍椅,看著那散落一地的“罪證”,渾濁的老眼中,流下了兩行清淚。
這淚,不是悲傷,是喜悅。
是與一個龐然大物纏鬥半生,終於將其徹底扳倒的狂喜!
他贏了!他終於為大宋,鏟除了這個最大的毒瘤!
宿元景仰起頭,看著紫宸殿的穹頂,仿佛看到了大宋朗朗的青天。他忍不住,發出一陣壓抑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顯得有幾分蒼涼,又有幾分快意。
周圍的官員們看著狀若瘋魔的宿元景,紛紛避之不及。他們知道,從今天起,這大宋朝堂的天,要變了。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那個名為“蔡小乙”的家奴,早已在蔡京被拖下去的那一刻,便被兩名侍衛“看管”著,悄無聲息地帶離了紫宸殿。在穿過宮門,匯入人群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牆,那張平庸蠟黃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完成了。
接下來,就該看自家主公,如何在這盤被他徹底攪渾的棋局上,落下那至關重要的一子了。
……
一個時辰後,皇宮,後殿,延福宮。
這裏是官家趙佶平日裏讀書作畫,尋歡作樂的地方。沒有了紫宸殿的威嚴與肅殺,處處透著一股精致與奢靡。
刑部尚書王革,此刻正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外的暖閣之中,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暖閣內,熏香嫋嫋。
方才在朝堂之上還暴怒如雷的官家趙佶,此刻卻換上了一身寬鬆的道袍,正悠閑地坐在窗邊的一張軟榻上,手裏捧著一盞精致的建窯茶盞,輕輕吹著上麵漂浮的茶葉。他身前的案幾上,鋪著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筆墨俱備,顯然是準備作畫。
那張清瘦的臉上,早已不見了絲毫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王愛卿,”趙佶抿了一口茶,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蔡京的案子,你怎麽看?”
王革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沉聲回答:“回官家,蔡京貪贓枉法,罪證確鑿,更有欺君罔上之大罪。依大宋律例,當滿門抄斬,誅其九族,以儆效尤!”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身為刑部尚書的剛正不阿。
然而,趙佶聽完,卻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放下茶盞,拿起一支紫毫筆,在硯台裏蘸飽了墨,聲音悠悠地傳來:“滿門抄斬?誅其九族?王愛卿,你覺得,朕這朝堂之上,除了一個蔡京,就再沒有第二個‘蔡京’了嗎?”
王革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聽出了官家話裏的意思。
“朕的朝堂,需要一條會咬人的老狗,也需要一根打狗的棍子。”趙佶一邊在紙上信手揮灑,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今日,棍子把狗打疼了,打趴下了,這很好。可若是把狗直接打死了,那這根棍子,以後又該去打誰呢?沒了狗,棍子也就沒了用處,你說是不是?”
王革趴在地上,冷汗浸濕了官袍,他一句話也不敢說。
帝王心術!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官家哪裏是真的要殺蔡京!他要的,是借宿元景這根“棍子”,敲打蔡京這條“老狗”!他要的是一個被打斷了腿,拔光了牙,卻依舊能叫喚兩聲,用來平衡朝堂勢力的蔡京!
若是蔡京死了,宿元景一派獨大,那他這個皇帝,豈不是要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蔡京在朝中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趙佶的聲音依舊平淡,“朕若是真把他滿門抄斬,那這朝堂,怕是就要塌了半邊天。到時候,人心惶惶,國事不穩,這爛攤子,誰來收拾?是你王愛卿,還是那宿元景啊?”
“臣……臣惶恐!”王革的頭,磕得更低了。
“所以啊,”趙佶的筆鋒一轉,在紙上畫出了一隻仙鶴的輪廓,“這案子,要查,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查,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朕嫉惡如仇,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筆尖在仙鶴的眼睛上輕輕一點,那仙鶴仿佛瞬間活了過來。
“但,也要查得‘恰到好處’。”
“恰到好處”四個字,趙佶說得極輕,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革的心上。
王革瞬間明白了。
所謂的“恰到好處”,就是要將蔡京貪墨的那些錢財,一分不少地給抄出來,填補國庫的虧空。要將蔡京的黨羽,剪除幹淨,讓他變成一個孤家寡人。但蔡京本人,不能死!
“朕要的是他的錢,是他的牙,不是他的命。”趙佶終於放下了筆,端詳著紙上的畫作,滿意地點了點頭,“王愛卿,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朕的意思吧?”
王革抬起頭,那張方正的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眼神中充滿了“恍然大悟”的敬佩。
他對著趙佶,再次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聲音無比堅定:“臣,領旨!臣定不負官家所托,必將此案,辦成鐵案!”
他刻意加重了“鐵案”二字。
趙佶笑了。
他知道,王革懂了。
“去吧。”趙佶揮了揮手,“朕乏了。”
“臣,告退。”
王革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閣。直到走出延福宮,被外麵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心,早已被冷汗濕透。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
今日在紫宸殿上,他一度以為官家是真的要對蔡京痛下殺手。可現在他才明白,官家非但沒瘋,反而清醒得可怕。
他利用宿元景的憤怒,利用那份從天而降的“罪證”,順水推舟,一舉三得。既敲打了蔡京,收回了權柄,充實了國庫,又讓宿元景感恩戴德,以為自己大獲全勝。
而他自己,則穩坐釣魚台,看著兩條鬥了一輩子的老狗,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等手段,這等心機……
王革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他加快了腳步,朝著刑部大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一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暖閣之內,趙佶重新拿起畫筆,在那隻仙鶴的旁邊,緩緩寫下了兩個骨骼驚奇的大字。
“製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