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太尉府,密室。

這間密室,位於書房之後,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偽裝成書架的暗門。這裏沒有奢華的陳設,隻有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木架,架子上,堆滿了積著灰塵的卷宗。

每一份卷宗,都代表著蔡京一黨的一樁罪行。

每一張紙,都是宿元景與那隻老狐狸纏鬥半生的心血。

這裏,是他的軍火庫,也是他的執念所在。

宿元景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他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潮紅。他感覺自己從未如此刻這般,離勝利那麽近。

蔡京啊蔡京,你這隻在陰溝裏算計了一輩子的老狗,終究還是要在陰溝裏翻船!

“把人帶進來!”宿元景在一張太師椅上坐定,聲音中透著一股大局在握的威嚴。

很快,燕青被兩名親兵一左一右地“架”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惶恐不安的模樣,腦袋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仿佛被這密室裏壓抑的氣氛嚇破了膽。

燕青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恭敬,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宿元景冷眼看著他,心中充滿了鄙夷。

一條蔡京府上的狗而已。

但他今天,卻要靠這條狗,去咬死他的主人!

“抬起頭來。”宿元景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燕青身體一顫,仿佛被這聲音嚇到,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而又平庸的臉,眼神躲閃,不敢與宿元景對視。

宿元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確實覺得此人有幾分眼熟,似乎是在哪裏見過。但轉念一想,自己位高權重,平日裏見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一個下人的麵孔,哪裏會記得那麽清楚。

更何況,眼前這張臉,寫滿了卑微與怯懦,這份發自內心的卑微,足以證明,他並不是什麽大人物。

對於這種人...隻要恩威並施,不愁從他嘴裏套不出想要的東西來!

打定主意以後,宿太尉不再考慮是否見過燕青的問題。

他現在最關心的,隻有那份,坑能會要了蔡京老命的“賀禮”!

“東西呢?”宿元景懶得廢話,開門見山。

“在……在小人懷裏……”燕青哆哆嗦嗦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粗布包裹的包裹,雙手顫抖著,高高舉過頭頂。

一名親兵上前,接過包裹,先是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暗藏兵器,這才恭敬地呈到了宿元景的案前。

宿元景的呼吸,在這一刻,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伸出那隻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緩緩解開了包裹的係帶。

粗布之下,是一層上好的明黃綢緞。

綢緞揭開,一抹溫潤柔和的、近乎於凝脂般的白光,瞬間映入了宿元景的眼簾!

那是一尊用整塊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麒麟送子”!

玉麒麟腳踏祥雲,栩栩如生,懷中抱著一個憨態可掬的童子。那玉質之溫潤,雕工之精湛,即便是見慣了皇家珍寶的宿元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光是這一件玉雕,拿到市麵上,就足以換來一座宅邸!

宿元景的心,徹底被點燃了!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包裹下麵,還藏著更加驚人的財寶!

“禮單!”宿元景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他雙目圓睜,如同餓狼般死死盯著燕青,“把禮單給老夫呈上來!”

“太尉……太尉饒命啊!”燕青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麽最可怕的事情,他猛地趴在地上,砰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在青石板上撞得鮮血淋漓,“這……這禮單是太師府的絕密,小人……小人要是拿出來,被主人知道了,非得被剝皮抽筋不可啊!求太尉開恩,求太尉饒了小人一條狗命吧!”

他越是這副模樣,宿元景心中的疑竇便越是煙消雲散。

這反應,太真實了!

一個忠心護主的家奴,麵對威逼利誘,就該是這個反應!

“哼!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宿元景眼中寒光一閃,他對著旁邊的親兵使了個眼色,“給老夫把烙鐵燒起來!老夫倒要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老夫的刑具硬!”

“是!”兩名親兵應聲而出,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不!不要!”燕青聽到“烙鐵”二字,仿佛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他癱倒在地,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他掙紮著,用那隻沾滿了自己鮮血和灰塵的手,從懷中最深處,掏出了一卷用蠟封好的紙卷。

“小人……給……小人給……”他的聲音,充滿了被徹底擊垮後的虛弱與認命。

宿元景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冷笑。

他一把從燕青手中奪過那卷禮單,撕開火漆,迫不及待地展開。

雪白的宣紙上,是蔡京那手鐵畫銀鉤的書法,映入眼簾。

光是看這字,宿元景便已信了八成。

他的目光,緩緩向下移去。

當他看到禮單上寫著的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名目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賀犬孫彌月之喜,聊備薄禮,以示慶賀。”

“黃金,壹佰萬兩。”

“白銀,伍佰萬兩。”

“禦賜上等糧草,伍拾萬石。”

“西域進貢戰馬,壹萬匹。”

“軍器監新製神臂弓,叁仟套,附圖紙。”

“……”

轟!

宿元景的腦子裏,如同被一顆霹靂雷火當場引爆!

黃金百萬!白銀五百萬!戰馬萬匹!神臂弓三千!

這……這他媽的不是魯智深那賊和尚,勒索童貫的贖金嗎?!

這些東西,官家在朝堂之上,與群臣商議了足足三日,才咬著牙,從國庫和內帑裏擠出來的救命錢!是用來換回大宋朝廷臉麵,換回領兵太尉性命的錢!

他蔡京,竟然……竟然敢將這筆錢,盡數貪墨,中飽私囊?!

他不僅貪了,他還敢堂而皇之地,將這些本該送去梁山的軍國重器,寫在給他孫子的壽禮單子上?!

這是何等的膽大包天!

這是何等的無法無天!

這已經不是貪贓枉法了!這是在挖大宋的根基!這是在拿官家的臉麵,在地上反複地踩踏!

一股難以遏製的、火山爆發般的怒火,從宿元景的胸腔中轟然炸開!他那張剛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捏著禮單的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噗——”

他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心血,竟沒忍住,直接噴了出來,灑在了麵前的案幾之上!

“蔡!京!老!賊!”

宿元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四個字,那聲音,如同惡鬼的咆哮,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殺意。

“欺君罔上!貪墨國帑!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他猛地將那份禮單狠狠拍在桌子上,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蔡京那老狗,為何會一反常態,力主贖人了!

原來,他從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他假意迎合官家,騙取信任,然後趁機將這筆天文數字般的贖金,神不知鬼不覺地,化為己有!

好一招偷梁換柱!好一招瞞天過海!

若不是今日,他府上的家奴陰差陽錯,將這份禮單送到了自己這裏,恐怕這件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就要被這老賊,永遠地掩蓋下去了!

天意!這真是天意啊!

老天爺,都看不過他蔡京的所作所為了!

宿元景在極致的憤怒之後,心中湧起的,是無與倫比的狂喜!

他知道,自己贏了!

與蔡京鬥了半輩子,這一次,他贏得徹徹底底!

有了這份禮單,有了這個家奴做人證,再加上那尊價值連城的玉麒麟!

鐵證如山!

他倒要看看,明日早朝,當他將這份“壽禮”呈到官家麵前時,蔡京那張老臉,會是何等的精彩!

宿元景緩緩直起身,他看著跪在地上,早已被自己剛才那副模樣嚇得魂不附體的燕青,臉上那股子暴戾之氣,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

他親自走下台階,將燕青扶了起來,甚至還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你,叫什麽名字?”

“小……小人名叫……蔡小乙……”燕青依舊是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好,蔡小乙。”宿元景的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你今日,為國朝,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隻要你明日,敢在官家麵前,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老夫保你,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小人……小人不敢……”燕青連連擺手,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對“榮華富貴”的渴望與貪婪。

宿元景見狀,心中更是大定。

他知道,這條狗,他已經徹底拿捏住了。

他重新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尊玉麒麟和那份足以致命的禮單,重新用綢緞包裹好。

他看著這份“從天而降”的投名狀,心中豪情萬丈。

他甚至已經能預見到,蔡京被抄家滅族,自己獨攬朝綱,大展拳腳,將梁山泊那群草寇招安,實現自己畢生抱負的宏偉藍圖!

“來人!”宿元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高亢。

兩名親兵立刻從門外走進。

宿元景指著桌上那個包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那道將他自己徹底送入死局的命令。

“將這份‘賀禮’,給老夫用蠟,嚴嚴實實地封好!”

“再取老夫的私印來,在封口處,給老夫蓋上章!”

他頓了頓,一雙老眼之中,閃爍著冰冷而又快意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日早朝,老夫要親自將這份‘大禮’,呈到官家的龍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