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汴梁,宿太尉府。
書房之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主人心頭的半分煩悶。
宿元景,這位在大宋朝堂之上唯一敢與蔡京、高俅等人正麵抗衡的太尉,此刻正背著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他那張素來以剛正嚴肅著稱的臉上,布滿了揮之不去的陰雲。
自從青州之敗、童貫被擒的消息傳回京城,整個朝堂,便成了一鍋煮沸的爛粥。
官家趙佶,在龍椅之上龍顏大怒,卻又拿不出半點主意。
蔡京那條老狗,看似與自己一同主張贖人,實則暗地裏不知又在盤算著什麽陰毒的計策。
而那個魯智深……
一想到這個名字,宿元景的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此人,是他親手從一潭死水的梁山泊裏,拎出來的一枚棋子。他本意是想用這顆棋子,去衝擊蔡京、高俅的勢力,為自己的招安大計掃清障礙。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枚棋子,竟然在短短數月之內,脫離了他的掌控,變成了一頭足以撼動山東局勢的猛虎!
陣斬三將,生擒童貫,屠盡“十三太保”,殺光“塞外八鷹”,一戰懾服數千禁軍……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近乎妖異的力量!
這頭猛虎,已經養不熟了。
宿元景心中長歎一聲。他知道,自己與魯智深之間那點微末的、建立在利益交換上的“默契”,已經隨著青州之戰的結束,徹底煙消雲散。
如今,魯智深占據梁山,手握數萬兵馬,又有童貫這個天大的籌碼在手,早已成了氣候。而自己,在朝堂之上依舊是舉步維艱,被蔡京一黨壓得喘不過氣。
此消彼長之下,自己手中,已經沒有了可以與那頭猛虎繼續博弈的本錢。
“難道,招安大計,真的要就此斷絕了嗎……”
宿元景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力。他與蔡京鬥了一輩子,到頭來,似乎還是自己輸了一籌。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砰砰砰”的急促敲響。
“誰?!”宿元景眉頭一皺,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悅。他治府極嚴,沒有他的命令,下人絕不敢如此無禮。
“太尉!太尉!是小的!小的有天大的要事稟報!”門外,傳來一道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變調的聲音,正是府門前那名親兵隊長的聲音。
宿元景心中一動,沉聲道:“進來!”
房門被推開,那名滿臉橫肉的親兵隊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臉上那股子屬於軍人的悍勇之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狂喜、驚懼與貪婪的複雜神情。
“太尉!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隊長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因為激動而破了音。
“慌什麽?!”宿元景被他這副失態的模樣搞得心頭火起,厲聲喝道,“天塌下來了不成?再敢如此冒失,老夫摘了你的腦袋!”
“是……是……”那隊長被他一聲斷喝,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深吸幾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抬起頭,臉上那股子狂喜卻怎麽也掩飾不住。
“啟稟太尉!方才……方才有一個自稱是蔡太師府上的家奴,前來府上送禮!”
“蔡京府上的?”宿元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與蔡京勢同水火,朝野皆知。蔡京的家奴,跑到自己府上送禮?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隊長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什麽驚天秘聞,“那廝說,他是奉了蔡太師之命,為太師的寶貝孫兒下月的周歲宴,送一份賀禮!結果……結果他走錯了路,把禮送到了咱們府上!”
轟!
此言一出,宿元景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仿佛有驚雷炸響!
蔡京的家奴,把給他孫子祝壽的賀禮,錯送到了自己這個死對頭的府上?!
宿元景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這太荒唐了!太離奇了!
蔡京是何等人物?那是隻在陰溝裏算計人心的老狐狸!他治家之嚴,遠勝於治國!他府上的家奴,怎麽可能犯下如此低級、如此愚蠢的錯誤?!
這其中,必有陰謀!
可是……
宿元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想起了前幾日,在朝堂之上,官家確實提過一嘴,說是要賞賜蔡京的孫兒。
如果說,這是一個圈套。那這個圈套的目的又是什麽?難道蔡京想用這種拙劣的方式,來試探自己?不像。這不符合那條老狗的行事風格。
排除了種種不可能之後,一個讓宿元景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的、卻又是唯一的可能性,浮上了他的心頭。
或許……這真的隻是一個巧合?一個由老天爺親自遞到他手上的、天賜的良機?!
宿元景的心,不可抑製地狂跳起來!
他與蔡京鬥了這麽多年,一直想抓住對方貪贓枉法的把柄,卻始終苦無證據。那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都由手下的爪牙去辦,自己從不沾手。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是給他親孫子的壽禮!
以蔡京那窮奢極欲的性子,這份壽禮,豈能是凡品?裏麵,會是什麽?是前朝的古玩字畫?是搜刮來的奇珍異寶?還是……一箱箱足以買下半個京城的黃金白銀?!
無論是哪一樣,隻要自己拿到了,就是呈到官家麵前的鐵證!
到時候,人贓並獲!看他蔡京,還如何狡辯!
想到這裏,宿元景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那股子因為朝堂失意而積攢的鬱氣,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他那雙深邃的老眼裏,爆發出餓狼般的精光!
“那人呢?那份禮呢?!”宿元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
“回太尉!”那隊長見宿元景信了,心中更是大喜,連忙回道,“那家奴此刻就在府門外候著,被小的穩住了!至於那份禮……小的讓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隊長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臉上露出浮誇的震驚之色:“乖乖!小的隻看到最上麵一層,是一塊用整塊羊脂白玉雕的麒麟送子!那玉的成色,小的這輩子都沒見過!下麵……下麵還不知道藏著多少寶貝呢!”
羊脂白玉麒麟!
宿元景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夜長夢多!萬一讓那家奴跑了,或是讓蔡京那老狗反應過來,這個天賜良機,就稍縱即逝了!
“好!好!好!”宿元景連說三個“好”字,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寫下一道手令,蓋上自己的私印,交到那隊長手中。
“你持老夫手令,即刻去賬房,支取一百兩銀子!”
“太尉!這……”那隊長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突然,一時間竟愣住了。
“這是你該得的!”宿元景的臉上,露出了大局在握的笑容,“此事,你辦得很好。事成之後,老夫保你一個前程!”
“謝太尉!謝太尉!”那隊長激動得渾身顫抖,對著宿元景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這才手舞足蹈地退了出去。
書房之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宿元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漸漸沉下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利在望的笑容。
蔡京啊蔡京。
你算計了一輩子,沒想到,最後卻會栽在一個小小的家奴手上。
老夫倒是要看看,你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究竟能堆多高!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閃爍著迫不及待的光芒。他甚至不想再等下人將東西送進來,他要親自去府門前,親眼看看那份能要了蔡京老命的“壽禮”!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書房,聲音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快意,傳遍了整個後堂。
“來人!”
“把府門外那個蔡府的家奴,和那份‘壽禮’,一並帶到老夫的密室來!”
“老夫今夜,要親自審一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