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那一句“定叫那東京汴梁,從此再無寧日”,說得風輕雲淡,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大廳之內,一瞬間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盧俊義看著自己這位從小養大的仆人,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自豪。

朱武看著燕青,那雙神機妙算的眼睛裏,流露出了棋逢對手的欣賞。

而魯智深,更是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三寸不爛之舌!”

他從虎皮大椅上猛地站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燕青的肩膀上,那力道,足以讓尋常壯漢筋骨寸斷,燕青卻隻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穩穩站定,臉上笑容不減。

魯智深心中大定,對燕青的喜愛又多了幾分。

“小乙哥,你既有此膽魄,灑家便將此事,全權交托於你!”魯智深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需要什麽,人手、金銀、兵器,你隻管開口!”

燕青聞言,卻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主公,小乙此去,隻身一人足矣。”

旋即,他伸出三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說道:“小乙隻需兩樣東西。”

“第一,請主公將那毒米、毒鹽、毒馬蹄鐵,各取一份樣品給小乙。東西不必多,但要能一眼看出是出自官倉的上等貨色。”

“第二,請主公撥給小乙黃金百兩,作為沿途打點之用。畢竟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有了這兩樣東西,小乙便有足夠的信心,為主公辦成此事!”

燕青一番話,說的雲淡風輕,聲音雖然不大,但卻透露出一種無與倫比的自信與鋒芒。

仿佛

見燕青如此自信,魯智深心中,也升起了一股豪氣。

這樣的人才,正是他目下需要的!

他看著燕青,一字一句地說道:“灑家在梁山,為你溫酒,等你凱旋!”

燕青展顏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朝著魯智深拱了拱手:“主公盡可放心,小乙定然不負主公重托!”

“事若不成,小乙自會自決於當場,不會給主公招惹任何的是非和麻煩!”

話音落下,燕青朝著魯智深和盧俊義躬身施禮,轉身走出聚義廳。

……

三日後,東京汴梁。

這座當世最繁華的都城,依舊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禦街之上,車水馬龍,奇裝異服的番邦客商與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交錯而過,酒樓茶肆之中,到處都是談笑風生的文人士子。

沒有人知道,一張足以攪動朝堂風雲、掀起血雨腥風的大網,已經悄然籠罩在了這座不夜之城的上空。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客棧裏。

燕青對著銅鏡,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

他換上了一身七成新的青色仆役短衫,臉上用特製的藥水塗抹得蠟黃,又粘上了幾顆不起眼的麻子,原本俊朗非凡的相貌,瞬間變得平庸無奇,屬於那種丟進人堆裏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

他對著鏡子,試著變換了幾種表情。

時而諂媚,時而惶恐,時而又帶著幾分大戶人家家奴特有的倨傲。每一種表情,都拿捏得惟妙惟肖,仿佛天生如此。

做完這一切,他將那幾份用油布包好的“樣品”和那份偽造的、寫著“蔡京謹封”的禮單,小心翼翼地藏入懷中。

他走出客棧,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不疾不徐地,朝著城東一座戒備森嚴的府邸走去。

宿太尉府。

作為朝中主戰派的死對頭,力主招安的宿元景,其府邸的威嚴,絲毫不遜於蔡京的太師府。

門口,兩座巨大的石獅子怒目圓睜,八名身披鎧甲的親兵手持長戟,如門神般分列兩旁,眼神銳利,不放過任何一個靠近的可疑之人。

尋常百姓,路過此地,都要繞著走。

燕青卻仿佛沒看到那股肅殺之氣,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焦急而又惶恐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去。

“站住!什麽人?!”

不出所料,他剛一靠近,兩杆冰冷的長戟便交叉著,攔住了他的去路。為首的一名親兵隊長,滿臉橫肉,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他。

“軍……軍爺!”燕青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畏懼,他連忙躬身作揖,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小人……小人是來送禮的!隻是……隻是好像……走錯了地方……”

“送禮?”那隊長冷哼一聲,眼中滿是鄙夷,“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宿太尉府,也是你這種下人能隨便來的?趕緊滾!”

對於這種上門攀關係、送禮的,他見得多了。

“是是是,小人這就滾,這就滾!”燕青點頭哈腰,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邊說,一邊轉身就要走。

可他剛轉過身,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停住腳步,臉上的神情,瞬間從惶恐變成了絕望,他“噗通”一聲,竟直接跪了下來!

“軍爺!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救小人一命吧!”燕青抱著那隊長的腿,涕淚橫流,演技之逼真,足以讓後世的影帝都自愧不如。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那親兵隊長都給弄懵了。

“你……你這是幹什麽?瘋了不成?快給老子起來!”

“軍爺啊!”燕青哭喊道,“小人要是就這麽回去了,非得被我家主人活活打死不可啊!這禮……這禮是給我家主人寶貝孫兒周歲準備的壽禮,貴重無比!小人一時糊塗,走錯了路,要是耽誤了吉時,小人……小人全家都得沒命啊!”

寶貝孫兒?周歲壽禮?

那隊長眉頭一皺,隱約覺得這事兒有點耳熟。他記得前兩天,聽府裏的管家提過一嘴,說是太師府蔡京的孫子,下個月要辦周歲宴,滿朝文武都得去送禮。

難道……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你家主人是誰?”隊長下意識地問道。

“我家主人……是……”燕青臉上露出極度為難的神色,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閃,仿佛這個名字是什麽天大的禁忌。

他越是這副模樣,那隊長心中便越是好奇。

“快說!再不說,老子現在就把你拿下,送去開封府大牢!”隊長厲聲喝道。

“是……是……”燕青被嚇得渾身一哆嗦,仿佛被逼到了絕路,這才用蚊子般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蔡……太師……”

說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臉上血色盡褪,抖如篩糠。

蔡太師?!

轟!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炸得那親兵隊長腦子嗡嗡作響!

蔡京府上的家奴,把給他孫子祝壽的賀禮,送到了死對頭宿太尉的府上?!

這……這他媽的是什麽驚天大烏龍?!

那隊長隻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撞上了一件足以震動整個朝堂的大事!

他看著跪在地上,抖得跟個篩子似的燕青,又看了看他懷裏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算計的光芒。

這可是天大的把柄!

若是能將此事稟報給太尉大人,那自己……

想到這裏,他的心頭一片火熱。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變得和顏悅色起來。他俯下身,親自將燕青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語氣說道:

“這位小哥,你先別急,也別怕。”

“天大的事,總有解決的辦法。這樣,你在這裏稍等片刻,千萬不要走動。”

“我……這就進去,替你通稟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