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整個金沙灘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色。

魯智深那句“至於你們……”,像一把無形的巨錘,懸在每一個跪地的梁山降將頭頂,遲遲沒有落下。

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與屎尿的騷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李逵和宋江、吳用那三具已經不成人形的屍體,就那樣被隨意地拖在血泊之中,像三條被砸爛的死狗,無聲地昭示著新主的鐵腕與無情。

花榮、徐寧、張清……這些曾經威風八麵、名震一方的好漢,此刻卻連頭都不敢抬。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魯智深那如同實質般的目光,正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像是在審視一群待宰的牲口。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終於,魯智深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帶一絲波瀾。

“催命判官李立,笑麵虎朱富。”

被點到名字的兩人,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驚雷劈中。

“你二人,亦是開黑店,殺人越貨之輩。手上亡魂,不知凡幾。”魯智深沒有再長篇大論地宣讀罪狀,隻是做了個簡單的陳述。

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他甚至沒有下令,隻是輕輕一擺手。

“唰!”

兩名一直侍立在高威身後的陷陣營士兵,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出列。他們手中那製式的環首刀,在空中劃過兩道冰冷的弧線。

“噗通!”“噗通!”

兩顆尚帶著驚恐與錯愕表情的頭顱,高高飛起,隨即重重滾落在地。腔子裏的血,噴起一丈多高,又給這片修羅場,增添了兩抹刺眼的鮮紅。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沒有慘叫,沒有掙紮,隻有一種屬於戰爭機器的、冰冷到極致的高效。

如果說,淩遲宋江等人,是酷刑帶來的恐懼。

那麽此刻,這幹淨利落的斬首,則是軍法如山帶來的、更深層次的戰栗!

跪在最前方的花榮,身體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個和尚,不是在泄憤,也不是在立威。

他是在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為這支即將誕生的新軍隊,鑄造軍魂!

他是在用人頭,為所有人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

所有肮髒的、卑劣的、上不得台麵的手段,所有欺壓百姓、殘害無辜的過往,都將被這把屠刀,清洗得一幹二淨!

舊的“忠義”,已經隨著宋江的血肉,被徹底剮去。

新的“規矩”,正在用一顆顆人頭,澆築而成!

想活下去,就必須接受這個規矩。

想在新主麾下博個前程,就必須將過去的自己,徹底埋葬!

想通了這一點,花榮心中最後一絲屬於舊梁山的驕傲與不甘,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額頭重重地磕在麵前那沾著血汙的青石板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罪將花榮,昔日助紂為虐,罪該萬死!若是魯帥不嫌棄的話...花榮願為魯帥麾下一小卒,執鞭墜鐙,萬死不辭!”

他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決絕。

這一跪,這一拜,代表著“小李廣”花榮,這位宋江最器重的嫡係心腹,徹底與過去割裂!

花榮的舉動,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所有降將求生的本能。

“罪將徐寧,願降!”

“罪將張清,願降!”

“我登州一脈,願為魯帥效死!”病尉遲孫立帶著孫新、顧大嫂等人,齊齊叩首。

“咚!”“咚!”“咚!”……

一時間,金沙灘上,叩首之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那一聲聲額頭與地麵的碰撞,匯成了一曲令人心悸的、獨屬於征服者的樂章。

魯智深冷眼看著這一切,臉上依舊古井無波。

直到所有人都宣誓效忠,他才緩緩抬起手,止住了這片嘈雜。

他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效忠,而是將目光轉向人群後方,朗聲道:“鐵麵孔目裴宣,何在?”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個身穿青色儒衫,麵容嚴肅,不苟言笑的中年文士,從人群中走出。他走到台前,對著魯智深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裴宣在此,聽候魯帥號令。”

正是那個因得罪權貴而被發配,後在飲馬川落草,為人最是剛正不阿的裴宣。

“好。”魯智深點了點頭,他欣賞裴宣這股子不畏強權的氣度。

“灑家知道,你為人剛正,精通律法,在梁山專管賞功罰罪,從無錯漏。”魯智深的聲音傳遍全場,“今日,灑家便將此事,依舊交給你!”

他用禪杖,指向跪在地上那黑壓壓的一片降將。

“灑家給你一炷香的時間!給灑家查清楚,這些人裏,哪些是手上沾滿無辜百姓鮮血的,哪些是雖有小過卻無大惡的,哪些又是身懷絕技、尚可一用的!”

“功,當賞!罪,當罰!”

“灑家隻有一個要求,”魯智深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莫要冤枉一個好人,但更不能,放過一個壞蛋!”

此言一出,朱武和盧俊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一絲敬佩。

殺人立威,是霸道。

用人行政,是王道!

這個花和尚,先用雷霆手段震懾全場,再用一個以“公正”聞名的裴宣來論斷功罪,這分明是要將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他不是莽夫,他是一個天生的梟雄!

“裴宣,領命!”

裴宣沒有絲毫推辭,他重重一抱拳,轉身從親兵手中取來文房四寶和一本厚厚的名冊。那是梁山的人事檔案,上麵詳細記錄了每個頭領的出身來曆和上山前的所作所為。

他走到一旁的石桌前,鋪開紙張,開始奮筆疾書。

整個刑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風吹過旗幡的“呼呼”聲。

這“沙沙”聲,此刻在每一個降將的耳中,都變成了催命的符咒。他們緊張地看著裴宣筆下的每一個字,仿佛那不是墨跡,而是決定他們生死的判決書。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當最後一縷青煙消散,裴宣也停下了筆。

他拿起那張寫滿了字的宣紙,吹幹墨跡,轉身走回高台之下,高高舉起。

“啟稟魯帥,已全數查明!”

“念!”魯智深隻吐出一個字。

“是!”

裴宣清了清嗓子,他那如同鐵石相擊般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旱地忽律朱貴,其人雖為宋江耳目,然隻負責打探消息,未有殘害客商之實,判,降為普通嘍囉,入斥候營戴罪立功!”

“摸著天杜遷,雲裏金剛宋萬,梁山元老,守山有功,然庸碌無為,難堪大用,判,降為步軍什長,以觀後效!”

……

裴宣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每一個判決,都精準無比,有理有據。被判罰的人,無不麵如死灰,卻又無話可說。

終於,在念了十幾個名字之後,裴宣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向了跪在最前方的花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連盧俊義和楊誌,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了過去。

花榮,作為宋江的頭號嫡係,他的下場,將是所有梁山核心降將的標杆!

隻聽裴宣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小李廣,花榮!”

花榮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嘴唇緊抿,等待著自己最終的命運。

“此人乃宋江舊黨核心,曾助其為惡,坑害秦明將軍!”

聽到這句,花榮的心,瞬間沉入了穀底。

然而,裴宣話鋒一轉。

“然,念其箭術無雙,天下罕有,且遍查卷宗,並無其殘害平民、欺男霸女之實證。坑害秦明將軍之事,亦不過為虎作倀。”

裴宣抬頭,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魯智深,最後朗聲宣判:

“現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