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誌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刀尖上傳來,他那灌注了全身力氣的寶刀,此刻卻像是被鐵鉗死死夾住,紋絲不動。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這口刀,乃是祖傳之物,吹毛斷發,削鐵如泥。他自幼習武,人與刀早已合一,這一刀雖然不是殺招,卻也蘊含著他一身的精氣神。

可現在,這口讓他引以為傲的寶刀,竟被對方用兩根手指就輕易製住。

這怎麽可能!

“你的刀,不錯。”魯智深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評價一件尋常的器物,“可惜,殺氣太重,怨氣太深,蒙了塵。”

話音未落,他那兩根夾住刀尖的手指,微微一錯。

“哢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徹整個校場。

在數千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楊誌那口削鐵如泥的祖傳寶刀,最鋒利的刀尖部分,竟被魯智深用兩根手指,硬生生、輕描淡寫地...折斷了?!

斷掉的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芒,“叮”的一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響,卻重重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噗!”

楊誌如遭雷擊,心神巨震之下,氣血翻湧,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他那殘破的斷刀之上。

這口刀,是他最後的驕傲,是他楊家將身份最後的象征。

如今,刀斷了。

他的驕傲,也跟著碎了。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斷刀,身體晃了晃,整個人跪倒在地,失魂落魄。

魯智深心中鬆了口氣。

對付楊誌這種心高氣傲的強種,光講道理是沒用的,必須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從正麵,用碾壓性的實力,把他徹底打服、打垮、打碎!然後再給他重塑起來。

這叫破而後立。

校場之上,一片死寂。

史進、朱仝等人張大了嘴巴,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雙指斷刀!

這是何等恐怖的武藝與力量!

高威和他身後的七百陷陣營將士,看向魯智深的背影,那冰冷的瞳孔深處,燃起了名為狂熱的火焰。

魯智深彎腰,撿起地上那片斷裂的刀尖,走到楊誌麵前,將它遞了過去。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的聲音恢複了溫和,“一把刀斷了,不算什麽。隻要人心裏的那杆槍還在,就倒不了。”

楊誌緩緩抬起頭,看著魯智深遞過來的刀尖,又看了看他那張並無嘲諷,反而帶著幾分鼓勵的臉,眼中最後的一絲倔強,終於化為了茫然與解脫。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片刀尖。

“灑家這青州城,正好缺一個馬軍都總管,統領新編的騎兵。”魯智深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可願意?”

楊誌握著那冰冷的刀尖,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將斷刀橫在身前,對著魯智深,低下了他那顆高傲了半生的頭顱,用盡全身的力氣,嘶聲喊道。

“楊誌,願為主公效死!”

……

與此同時,數千裏之外的東京汴梁,皇城大內,文德殿。

早朝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身穿龍袍的趙佶,麵沉似水地坐在禦座之上。他那張原本俊朗儒雅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雲。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個個噤若寒蟬。

就在剛剛,從山東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奏報,被當朝宣讀。

梁山賊寇,悍然抗拒天恩,於忠義堂上,斬殺朝廷招安欽差陳宗善、李虞侯、張幹辦三人!

消息一出,滿朝嘩然!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落草為寇了,這是在公然挑釁大宋的國威,是在狠狠地抽他這個官家的臉!

“宿元景!”趙佶的聲音冰冷,充滿了怒火,他將手中的奏報狠狠摔在地上,“這就是你力主招安的好漢?這就是你口中‘盼望天恩,忠義為本’的宋江?”

被點到名字的宿太尉出列,他須發皆白,麵容清臒,麵對官家的雷霆之怒,卻依舊不卑不亢。

他躬身一禮,沉聲回話:“啟稟官家,此事另有隱情。”

“隱情?人都死了,還能有什麽隱情!”一旁的太師蔡京立刻抓住了機會,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宿太尉,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吧?為了給你那招安大計貼金,竟為一夥殺官造反的賊寇辯解!”

殿帥府太尉高俅也緊跟著上前一步,他那張陰鷙的臉上滿是幸災樂禍:“官家,臣早就說過,梁山賊寇,狼子野心,斷不可信!如今他們斬殺欽差,與造反無異!若不即刻發兵征討,將其碎屍萬段,我朝廷顏麵何存!”

領兵宦官童貫也撫著他那光溜溜的下巴,附和道:“高太尉所言極是。區區水泊草寇,安敢如此猖狂!官家隻需給臣五萬精兵,臣必踏平梁山,將那宋江的人頭,取來獻與官家!”

三大奸臣一唱一和,句句誅心,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趙佶的怒火被他們煽動得更盛,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好!說得好!朕就依……”

“官家,請息雷霆之怒,聽老臣一言!”宿太尉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斷了趙佶的話。

“你還有何話說!”趙佶怒視著他。

宿太尉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高高舉起,朗聲道:“官家,斬殺欽差之人,並非宋江,而是那花和尚魯智深!此賊早已反出梁山,與宋江等人分道揚鑣!”

“哦?”趙佶將信將疑。

“此事,梁山使者戴宗已連夜入京,向老臣哭訴冤情。”宿太尉繼續說道,“據戴宗所言,魯智深此人,天生反骨,因不滿招安,才在忠義堂上悍然行凶。宋江與吳用等人曾奮力阻止,卻未能成功。事後,魯智深更率其黨羽,裹挾部分頭領,反下梁山,如今已占據青州,自立為王!”

“不僅如此,”宿太尉的目光掃過蔡京和高俅,“宋江為證清白,已盡起梁山大軍,前往青州討伐魯智深。他讓戴宗送信,請老臣在官家麵前保證,不日定將魯智深那叛賊擒獲,連同欽差的首級,一並獻與官家,以贖其罪!”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趙佶聽完,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原來,不是宋江要反,而是梁山內部分裂了?

蔡京一聽,立刻反駁:“一派胡言!這不過是梁山賊寇的緩兵之計!他們分兵兩路,一真一假,迷惑朝廷。宿太尉,你怎能輕信賊人的一麵之詞!”

宿太尉冷笑一聲,直視著蔡京:“蔡太師,老夫也有一問。那魯智深,是何出身?”

蔡京一愣,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

宿太尉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魯智深,原是西北種家軍的提轄官,後因義助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得罪了高太尉,才被迫落草!”

他猛地一指高俅:“若論源頭,此事皆因高太尉你縱子行凶,構陷忠良而起!你又有何麵目,在此叫囂征討!”

高俅被他指著鼻子罵,頓時又驚又怒,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血口噴人!”

“老夫是不是血口噴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宿太尉寸步不讓,“魯智深與高太尉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反對招安,也在情理之中!此事與宋江何幹?”

朝堂之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趙佶被他們吵得頭疼欲裂,他揉著太陽穴,不耐煩地喝道:“夠了!都給朕住口!”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趙佶沉思片刻。

他其實並不在乎誰對誰錯,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麵子。

欽差被殺,這個臉必須找回來。

“不管怎麽說,魯智深殺我朝廷命官,占我青州城池,此乃大逆不道!”趙佶的聲音再次變得嚴厲,“傳朕旨意!著童貫為帥,領兵五萬,即刻開拔,征討青州!務必將魯智深那賊禿,給朕生擒回京!”

“至於宋江……”趙佶瞥了一眼宿太尉,“就讓他戴罪立功。等童貫愛卿拿下了魯智深,再一並處置!”

“官家英明!”童貫、高俅、蔡京三人齊聲領命,臉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宿太尉看著這一幕,心中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

他成功地將朝廷的怒火,從整個梁山,轉移到了魯智深一個人的身上。

他保住了宋江,也保住了招安的最後一絲火種。

隻是……

宿太尉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太尉府,神情自若地向他稟報青州戰況的神秘人影,以及那句“大人,好戲,才剛剛開始”。

他抬頭,看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

魯智深,你這顆棋子,到底能在這盤棋上,掀起多大的風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