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青州城頭的“魯”字大旗在寒風中卷動,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城內,持續了一夜的喧囂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肅殺的平靜。朱武不愧為神機軍師,隻用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將整座城池的控製權牢牢握在手中。降兵被收繳兵械,安置於校場看管;府庫糧倉被陷陣營接管,戒備森嚴;四門緊閉,另派了新降的黃信帶著本部心腹協同巡查,安撫各處坊市。
大堂的酒宴早已散去,魯智深卻毫無睡意。他獨自一人站在知府衙門的後花園中,看著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心思卻早已飛到了百裏之外的梁山泊。
“哥哥,這麽晚了還不歇息?”朱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披著一件外衣,緩步走到魯智深身邊。
“睡不著。”魯智深沒有回頭,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穩,“宋江那廝,不是個能吃虧的主兒。灑家送了他這麽一份‘大禮’,他現在怕是已經氣得七竅生煙,正琢磨著怎麽把場子找回來。”
朱武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哥哥所料不差。宋江此人,最重顏麵。如今欽差被殺,他那一心招安的美夢化為泡影,還將罪責背在了梁山頭上。他若想向朝廷自證清白,唯一的辦法,就是拿下哥哥,將哥哥的人頭獻給官家,以證忠心。”
“他會來的。”魯智深嘴角扯出一絲冷笑,“而且會傾巢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殺來青州。”
朱武的麵色凝重起來:“哥哥,我軍雖連夜收編了青州降卒,但人心未附,戰力有限。陷陣營雖勇,畢竟隻有七百之數。梁山泊兵馬數萬,猛將如雲,若是強攻,我等兵力懸殊,青州城怕是……難守。”
“誰說灑家要跟他硬碰硬地守城了?”魯智深轉過身,一雙虎目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軍師,灑家送了宋江一份大禮,也得送咱們自己一份。你來看。”
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卷羊皮地圖,在石桌上攤開。那地圖繪製得極為詳盡,正是青州周邊的山川地勢。魯智深用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一點,那位置恰好在梁山通往青州的必經之路上,一個名為“飲馬川”的狹長穀地。
“此地兩側皆是高山,中間惟有一條狹窄通道,長約十裏,我軍若在此設伏……”朱武隻看了一眼,便瞬間明白了魯智深的意圖,眼中精光一閃。
“不錯。”魯智深沉聲道,“灑家要讓宋江把他的主力,全都葬送在這裏!灑家要讓他知道,光靠陰謀詭計,是打不贏仗的!”
他抬起頭,看向朱武:“此事,需要軍師你親自去布置。灑家給你一千新降的青州兵,再給你調撥三百陷陣營將士。你務必要在飲馬川,給宋江準備一個他畢生難忘的驚喜!”
朱武看著地圖上那凶險的地形,又看了看魯智深那充滿自信的眼神,心中豪氣頓生。他躬身一揖,聲音鏗鏘有力:“哥哥放心,朱武定不辱命!必讓宋江大軍,有來無回!”
“好!”魯智深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不止如此。史進兄弟那邊,也要動起來了。清風山、桃花山那兩夥人,既然已經送上門來,就是我們擴充實力的第一批本錢。告訴史進,人一到,立刻繳了他們的械,頭領全部帶來見我。願意歸順的,打散了編入新軍;不願意的,也別客氣。”
“還有,”魯智深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傳令下去,全城戒嚴。灑家要讓這青州城,變成一個鐵桶!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在宋江的大軍抵達飲馬川之前,他不能得到關於青州城內半點的真實消息!”
“朱武明白!”
……
與此同時,梁山泊,忠義堂。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宋江臉色鐵青地坐在頭把交椅上。吳用坐在他的下首,平日裏總是智珠在握的臉上,此刻也滿是陰霾。堂下,呼延灼、花榮、秦明等一眾核心頭領,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反了!真是反了!”宋江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怒火與失望,“我宋江待他不薄!梁山上下,誰不敬他一聲魯大師?他……他怎敢如此!斬殺欽差,分裂山寨,還……還嫁禍於我!”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青州的方向,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如今朝廷震怒,不日便有大軍前來征討。我梁山危在旦夕!這都是拜魯智深那賊禿所賜!”
“哥哥息怒!”吳用連忙起身勸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當務之急,是要想個對策。魯智深此舉,是要將我梁山置於死地。我等若不做出反應,朝廷隻會認定我等與他是一丘之貉。屆時,招安之路徹底斷絕不說,更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對策?軍師有何對策?”宋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道。
吳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走到大堂中央,對著眾人朗聲道:“為今之計,隻有一個辦法,那便是——出兵青州,討伐魯智深!”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是一驚。
“討伐魯智深?”霹靂火秦明第一個站了出來,他上次輸給魯智深,,心中一直不服氣,此刻更是急切,“軍師,那禿驢武藝高強,手下又有史進、朱仝、雷橫等人相助,不可小覷啊!”
“秦明兄弟此言差矣。”吳用搖著羽扇,冷笑道,“魯智深是強,但他有多少人馬?不過是千餘殘兵敗將而已!我梁山泊,帶甲數萬,猛將百員!他新占青州,立足未穩,人心不附,正是我等出兵的天賜良機!”
他轉向宋江,躬身一拜:“哥哥,此戰,我等必須打,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打!要打給天下人看,更要打給朝廷看!隻要我等擒殺了魯智深這叛賊,將陳宗善太尉的首級奪回,再連同魯智深的人頭一並獻與官家,便可證明我梁山之忠心!屆時,非但無過,反倒有功!招安大業,仍有可為!”
宋江聽著吳用的話,眼睛越來越亮。是啊!隻要殺了魯智深,不僅能解了梁山之危,還能將功補過,重新搭上招安這條線!這簡直是一箭雙雕之計!
“好!”宋江一拍大腿,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重新恢複了梁山之主的威嚴,“就依軍師之計!傳我將令!”
堂下所有頭領齊齊抱拳,聲勢震天:“請哥哥下令!”
“命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為正副先鋒!率領五千馬軍,即刻出發,先行開路!”
“小弟領命!”秦明與呼延灼齊聲應道。
“命小李廣花榮,領兩千弓手為左軍;命金槍手徐寧,領兩千鉤鐮槍手為右軍!護衛兩翼!”
“領命!”
“我與吳用軍師,親率中軍一萬,後續跟進!其餘兄弟,留守山寨!”宋江意氣風發,拔出腰間佩劍,直指青州,“此戰,不破青州,誓不回山!定要活捉魯智深那反賊,以正我梁山忠義之名!”
“活捉魯智深!活捉魯智深!”
忠義堂內,喊聲震天。沒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末尾,病尉遲孫立與母大蟲顧大嫂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藏著一絲外人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
次日清晨,梁山泊水寨碼頭,戰船雲集,旌旗蔽日。近兩萬大軍在宋江的親自檢閱下,分批渡過水泊,浩浩****地朝著青州方向殺了過去。
隊伍最前方的秦明,一馬當先,他手中的狼牙棒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盡快趕到青州,敲碎魯智深的腦殼!他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正帶著數萬梁山兄弟,一頭紮進了一個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名為“飲馬川”的巨大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