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魯智深兵不血刃拿下青州城的同時,數千裏之外的東京汴梁,也正暗流湧動。

神行太保戴宗,自從領了宋江和吳用的將令,便施展開甲馬,日行八百裏,星夜兼程,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終於在第五日傍晚,趕到了這大宋的都城。

望著眼前這座繁華得如同天上宮闕般的城市,戴宗風塵仆仆的臉上,寫滿了複雜。想他當年,也是在江州府衙裏吃皇糧的,雖隻是個小小的兩院押牢節級,卻也安穩度日。誰曾想,一時義氣,為了救宋江,竟落草為寇,成了朝廷欽犯。

如今,他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卻是身負著整個梁山的生死存亡。

戴宗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他扯下腿上的甲馬,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換上一身幹淨的普通衣衫,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外地來的客商,然後便徑直朝著城東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走去。

那便是當朝太尉,宿元景的府邸。

在梁山眾人眼中,宿太尉是朝中少數幾個心向招安,願意為他們這些“綠林好漢”說話的鴿派大員。這一次,梁山出了這麽大的亂子,宋江和吳用能想到的唯一救命稻草,便是這位宿太尉。

戴宗來到太尉府前,看著那兩座威武的石獅子和門前挎刀而立的精悍護衛,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對著門口的門子躬身一禮,從懷裏掏出一小錠銀子,悄悄塞了過去。

“這位軍爺,小人有禮了。”戴宗臉上堆著笑,“小人是從山東來京城做生意的,有一份極重要的書信,乃是家主托付,務必要親手交到太尉大人手中。還請軍爺行個方便,通傳一聲。”

那門子掂了掂手裏的銀子,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但依舊板著臉說道:“太尉大人是何等人物,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把信留下,我替你轉交便是。”

“軍爺,這萬萬不可!”戴宗急了,又掏出一錠分量更足的銀子塞了過去,“此事關係重大,小人家主再三叮囑,必須麵呈太尉大人。若是耽擱了,小人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啊!還請軍爺發發慈悲!”

看著手裏沉甸甸的銀子,那門子的態度終於徹底軟化了。他上下打量了戴宗一番,見他雖然一臉風霜,但言語懇切,不像是什麽歹人,便猶豫了一下,說道:“你且在這裏等著,我進去問問。至於大人見不見你,那可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戴宗千恩萬謝。

那門子轉身進了府,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對著戴宗招了招手:“跟我來吧。大人今天心情好,願意見你一麵。記住,進去之後,少說話,多磕頭,別衝撞了貴人!”

“是是是,小人明白!”戴宗心中一喜,連忙跟在那門子身後,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了一間雅致的書房之外。

“大人,人帶來了。”門子在門口躬身稟報。

“讓他進來。”書房裏,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戴宗整了整衣冠,懷著忐忑的心情,邁步走進了書房。

隻見書房之內,檀香嫋嫋,一個身穿紫色官袍,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坐在書案後,手持一卷書,看得出神。他便是當朝太尉,宿元景。

戴宗不敢抬頭細看,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小人戴宗,叩見太尉大人!”

宿元景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那目光看似渾濁,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就是梁山泊派來的人?”

戴宗心中一驚,沒想到對方竟然一口就道破了他的身份。他不敢隱瞞,隻能硬著-頭皮回答:“是,小人正是奉了……奉了我家主人之命,特來向太尉大人求救!”

“求救?”宿元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容,“說來聽聽,你家主人宋江,又惹出什麽天大的禍事了?”

戴宗不敢怠慢,連忙將魯智深如何大鬧忠義堂,斬殺招安欽差,分裂梁山,最後還栽贓嫁禍,聲稱要將欽差頭顱獻給方臘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哭訴了一遍。當然,他隱去了阮小七換酒等細節,隻把一切罪責都推到了魯智深“怙惡不悛,天生反骨”的頭上。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宿太尉的反應。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宿元景從頭到尾都麵無表情,仿佛在聽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

直到戴宗說完,磕頭在地,聲淚俱下地懇求:“太尉大人!此事千真萬確,全乃魯智深那廝的毒計!我家主人宋江,一片忠心,隻盼能為朝廷效力,洗刷罪名,絕無半點反叛之心啊!如今被這奸賊栽贓,梁山危在旦夕,還請太尉大人明察,在官家麵前為我等美言幾句,救我梁山幾千口兄弟的性命!”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檀香的青煙,在空中盤旋。

戴宗跪在冰冷的地麵上,額頭滲出了冷汗,每一息都覺得無比漫長。他不知道這位太尉大人心裏在想什麽,這種未知的恐懼,比直接的拒絕更折磨人。

過了許久,宿元景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說的這些,老夫都知道了。”

戴宗心中一喜,剛想開口感謝。

宿元景卻話鋒帶一轉:“不過,此事……不好辦啊。”

戴宗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急忙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高高舉過頭頂。那裏麵,是宋江和吳用搜刮了梁山半個家底,湊出來的數千兩黃金。

“太尉大人!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隻求大人能看在我家主人一片忠心的份上,出手相助!”

宿元景看都沒看那個包裹一眼,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麵的浮沫,慢條斯理地說道:“戴節級,你也是在官場裏混過的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這官場,看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誰的拳頭大,誰的籌碼多。”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有些銳利:“魯智深殺了欽差,這是事實。不管他出於什麽目的,這都是在打朝廷的臉。官家現在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你們梁山想撇清幹係?拿什麽來證明?”

“這……”戴宗被問得啞口無言。是啊,他們拿什麽來證明?難道就憑他一張嘴嗎?

“更何況,”宿元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魯智深反出梁山,陣前斬了董平,生擒了關勝。如今,怕是已經拿下了青州城了吧?”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戴宗的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宿元景,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太……太尉大人……您……您怎麽會知道?”

攻打青州,這是魯智深分兵之後的秘密行動,連梁山上都沒幾個人猜到。宿太尉遠在京城,他是怎麽知道的?難道……難道魯智深那邊,也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戴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宿元景看著他那副驚駭的表情,隻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說道:“你們宋江,想讓老夫幫忙,也不是不行。但你們得拿出點誠意來。光靠一張嘴,幾箱金子,可不夠。”

“那……那太尉大人的意思是?”戴宗戰戰兢兢地問道。

宿元景沒有收下戴宗的金子,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沉下的夜色,悠悠地說道:“你先回去吧。告訴宋江,讓他安安分分地在梁山待著,等老夫的消息。”

“可是,太尉大人……”戴宗還想再爭取一下。

“嗯?”宿元景回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明明沒有任何殺氣,卻讓戴宗感覺如墜冰窟,把後麵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知道,再說下去,非但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可能惹怒對方。

“是……小人明白了。小人告退。”

戴宗磕了個頭,失魂落魄地退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太尉府,被外麵的冷風一吹,他才回過神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次京城之行,非但沒有求來救兵,反而讓他感覺墜入了一個更深的迷霧之中。

宿太尉的態度,太奇怪了。他對梁山和魯智深的事情,了如指掌,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既不幫梁山,也不幫朝廷,他到底想幹什麽?

還有,他說的“誠意”,又是指什麽?

戴宗想不明白,他隻知道,必須立刻趕回梁山,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宋江和吳用。

梁山的未來,怕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凶險萬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個身影從宿元景書房的屏風後走了出來。

“大人,都安排好了。”

宿元景轉過身,看著那人,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做得好。傳信給青州那邊,讓他放手去做。這潭水,越渾越好。隻有水渾了,老夫才有機會……摸到那條大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