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腿當然追不上兩個輪子。

程小蝶手裏攥緊紅包,在後麵著急忙慌的追了一會兒,很快就瞧不見許如煙纖細的身影。

她喘著氣兒,看了看許如煙漸漸騎著女式自行車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麵的紅包,搖搖頭,佯裝嗔怒的輕歎了口氣,笑道。

“唉,這孩子,也真是……”

話是這麽說。

程小蝶手裏捏著紅包,唇角緩緩上揚,心裏麵熱乎乎的,跟在嚴寒冬日裏突然往心髒灌進去一大鍋熱水似的,就覺得有些感動。

醫院裏麵。

早上病人並不算太多。

程秀蘭頭戴著一塊藏藍色碎花布當頭巾,給自己大半張臉都圍住,隻露出一雙被臉上橫肉擠得都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跟當小偷似的做賊心虛,佝僂著腰站在醫院門口,時不時還探頭往裏麵瞧。

她身邊站著表情一言難盡的姚白楊。

大概是程秀蘭的行為舉止實在是太過奇怪,這會兒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有不少路過醫院門口的患者往她這邊狐疑的投來探究的視線。

姚白楊被人圍觀著,渾身一僵,臉色變得越發難看起來,急忙狠狠拉了下程秀蘭肥胖短粗的手,沉聲提醒說。

“媽,你大清早來醫院究竟想幹嘛?帶著我一起丟人是吧?”

程秀蘭聞言,猛的抬頭看向他,神神秘秘的壓低聲音說道。

“哎呦,小楊呐,你這是咋跟你媽說話的嘛,我不也是為了你好?”

“咱們要抓許如煙這個小賤蹄子的把柄,可不就得直接找到她工作的醫院來打聽?萬一真能抓住這個小狐媚子的錯處,在背後舉報她,讓她日子不好過,她自然也就沒工夫纏著你表姨了嘛。”

姚白楊聞言,陰鬱的眼睛蹭的亮了亮,很快也反應過來,若有所思的說道。

“媽,你就是想把賀團長跟他媳婦兒從我表姨家裏想辦法給趕出來唄?”

這年頭上麵政策還沒開始放寬鬆,要是有證據拿去舉報人,還是會被抓起來強製接受審訊調查。

一旦核實,該怎麽處罰就怎麽處罰。

程秀蘭輕蔑的悶哼了聲,一想起自己昨天被許如煙趕出家門的事情,還是氣的心肝脾肺腎都疼。

她惱火的瞪圓眼睛,咬咬牙,往地上狠狠淬了一口唾沫,怒道。

“還不是因為昨天這個小賤蹄子實在是欺人太甚?她算什麽東西啊?居然敢攛掇著你表姨給咱們趕出來,憑什麽?憑什麽你表姨的房子要讓他們白白住啊?”

“小楊,媽之前跟你說過什麽來著?你表姨在鄉下這幫親戚裏麵,就是你媽我跟她們家裏關係最近,以前老家鬧饑荒的時候,也是你姥姥和姥爺接濟的你表姨一家,咱們家對她可是有恩情的啊。”

“你表姨一輩子也沒個一兒半女,就衝著咱們家裏跟你表姨的關係,那她將來的遺產不都得是你的嗎?現在她拿出來多給許如煙這小賤人花一點,那不就是相當於將來留給咱們的就少一點嗎?”

“我一想到本來該屬於咱們家的錢,現在大把大把的都喂到兩個外人嘴裏,媽這心裏麵就揪的難受啊!小楊,難道你就高興自己將來要分的錢現在拿去給別人花嗎?”

那肯定不樂意啊。

姚白楊一聽這話,瞬間就變了臉色,表情黑沉的跟要滴出墨汁似的,陰鬱難看到極點。

他從小就聽程秀蘭教育,說什麽他表姨命好,嫁給京城軍區的司令員當闊太太,還說什麽他表姨生不了孩子,將來她跟表姨夫的錢,也都是屬於他們家的!

有些話從小就聽的多了,潛移默化之下,就會深深印刻到腦海裏,深信不疑。

姚白楊就是這樣,他從小就被程秀蘭灌輸這些自私自利的壞思想,早早就跟他媽一樣,把程小蝶跟王保國的家產視為己有,他們多花一點,他都心疼。

那可都實打實的,是屬於他的錢啊!

姚白楊咬咬牙,心裏最後一點猶豫糾結也在程秀蘭的循循勸說下煙消雲散,點點頭,狠下心沉聲說道。

“媽,你說得對,我表姨跟表姨夫可不知道什麽能死呢,他們現在多給賀團長跟他媳婦兒花一分錢,那都是花的咱家裏的錢啊,到時候咱們也就少拿一分錢。”

“不行,我可受不了自己的錢被別人花去享受,媽,我跟你一起去醫院打聽,咱們走!”

姚白楊領著程秀蘭走到醫院裏,找到中醫科室。

他裝作自己是從外地來看病的人,臉上露出熱情和善的笑容,路過就逮住一個病人,問他。

“您好,我是從外地來看病的,第一次到京城裏的醫院也人生地不熟,就聽說這家醫院有個叫什麽,許……許如煙的大夫,好像看病還挺厲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看您好像對這家醫院還挺熟悉的,您看,您認不認識她呀?或者您有什麽認識的厲害大夫,可以幫我跟我媽介紹一下?”

被他路過拉住的病人確實是第三軍區醫院的老熟人,經常來醫院裏找中醫大夫針灸按摩,而且非常熱心腸。

他一聽說許如煙的名字,立馬和善的笑出來,樂嗬嗬的誇讚說。

“哎呦,你們要找許大夫看病嗎?那可算是找對嘍!”

“她是這家醫院的中醫主任,你們別看她長得好像還挺年輕,人家本事可厲害了呢,我們私下裏都管她叫做神醫,許大夫醫術好,人品也好,我們醫院裏這些經常來看病的患者,但凡認識她的,就沒有不喜歡她的!”

“你是帶你媽來京城裏麵看病的?哈哈,你們就盡管放心大膽的去掛許主任的號吧,她的號可不好掛呢,每天都是掛滿的,有時候還要預約才行,你們別一會兒去晚了都沒號了,白跑一趟!”

程秀蘭聽著麵前這個中年男人樂嗬嗬的對許如煙讚不絕口,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她偷摸來醫院裏打聽消息,可不是專程來聽病人誇她的,多晦氣啊!

程秀蘭輕蔑不屑的冷笑一聲,陰沉著臉,語氣咄咄逼人,非常不客氣的尖酸刻薄說道。

“那她不會私下收人紅包吧?或者故意開貴的藥騙人,她這麽年輕就能當上中醫主任呢?俺咋就這麽不相信,別不是跟醫院領導有一腿,背地裏是個爛褲襠吧!”

這話說的,都把中年男人聽的怔愣住,一下沒反應過來。

被姚白楊拉住的人驚的瞪大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臉色沉下來,語氣不悅的說道。

“這位同誌,你說話真難聽,怎麽對一個陌生人惡意這麽大,你是誠心來看病的嗎?該不會是故意來跟許主任找茬的吧?”

中年男人狐疑的盯著他們看,上下來回打量著,臉上的懷疑已經快要凝結成實質。

姚白楊渾身一僵,回頭惡狠狠的瞪了眼程秀蘭,用胳膊肘暗戳戳懟了她一下,訕笑道。

“哎呦,這位老大哥,你別誤會。”

“我媽不是這個意思,她上回去醫院看病遇到一個無良老中醫,私下收人紅包才給人好好看病,不然就不給認真看,然後開藥還特別喜歡故意挑著貴的藥開,又沒啥效果。”

“我媽到現在都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嘛,對於這個、這個中醫大夫啊,就難免有一些偏見,您別往心裏麵去。”

中年男人聞言,又狐疑的盯著他們打量幾眼,才勉強相信。

但他臉色還是有些難看,大概是許如煙在醫院裏威望實在是太高,深得患者們的尊敬與喜歡,就難免有幾分偏心。

中年男人很不客氣的悶哼了一聲,臉上的熱情散去,沉著臉梳理淡漠的說道。

“反正許主任不是你們說的那種無良老中醫,她可是我們第三軍區醫院口碑最好的中醫大夫。”

“你們啊,愛信不信,反正天天找她來看病掛號的人多了去了,好些人早早來醫院排隊都排不上號呢,你們要是不相信她,那就別掛唄,再去找去他大夫!”

中年男人說完,直接轉頭就走,也不跟他們多廢話。

程秀蘭見他這種態度,這麽維護許如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紅著臉,瞪圓眼睛怒罵。

“呸!什麽東西?指不定他也跟許如煙這個小賤蹄子有一腿呢,不然為啥這麽向著她說話?!”

姚白楊心裏麵煩的不行。

他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扭頭瞪向程秀蘭,語氣陰沉的警告說。

“媽,你要是腦子不好使就少說點話,能不能別給我添亂啊?”

“你要是忍不住就想罵人,就別往醫院裏麵湊,我自己打聽消息就行,省的你給我拖後腿,別回頭咱倆惹人家不高興,再找保安給咱們扔出去!”

程秀蘭向來溺愛這個兒子,被他劈頭蓋臉的訓斥一頓,立馬嚇得不敢說話,囂張的氣焰被當麵澆下去一盆冷水,急忙討好的笑了笑,哄著說道。

“小楊,你別生氣,媽不多嘴了還不行嗎?”

姚白楊沒好氣的哼唧了聲,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一連找了好幾個人打聽消息,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全是誇許如煙醫術好又人品好的,愣是沒一個罵或者抱怨的。

程秀蘭就有些泄氣:“唉,小楊,我看在醫院裏想找許如煙這小賤人的把柄也找不到,要不……”

“你們認識許如煙?”

突然。

程秀蘭身後,響起一道陌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