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沒,昨夜二小姐是被慕家那紈絝送回來的呢,二小姐在之前一直在義莊,怎會同那位扯上關係啊?”

“誰知道呢,說不定兩人早就廝混在一起了呢,當真丟人。”

“快別說了,大爺來了!”

下人討論的聲音一字不落地落入時昭的耳朵。

她低垂著腦袋跪在祠堂前,身旁還放著一根生了鏽的長棍。

一雙黑色靴子出現在她的視線當中,未等時昭抬頭,便接下一記響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痛感在左臉彌漫,時昭緊咬後槽牙,如水的杏眸緊緊鎖住那張熟悉的麵孔。

“孽畜!你是剛一回來就想氣死老夫嗎!”

時世英掐著腰,恨鐵不成鋼地盯著腳邊的少女。

她和誰扯上關係不好,偏偏是那慕家之人!

“昨日孩兒不慎跌落下山崖,這才迫不得已求助慕公子的。”

時昭垂眸解釋,壓抑住了眸中隱忍已久的怨懟。

“昨日我特意派人去義莊接你,他們都好好回來了,為何獨你一人掉落山崖?”

“不好好在原地等家中之人相救,偏要招惹那慕家之人作甚,你存心讓我丟人嗎?!”

時世英厲聲嗬斥,完全不聽時昭的解釋。

甚至不擔心她是否受傷,隻覺得她丟了時家的臉麵。

她冷笑一聲,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父親還是一點沒變。

陌生之人尚且救她一命,可她的生身父親卻讓她在那野獸遍布的山崖下繼續等著。

時昭十指蜷縮,神色失望:“可我若傻傻的在山崖下繼續等著,現在回到時家的,已經是一具屍體了,父親可有真的把我當成女兒,若是阿姐,您隻怕恨不得親自去接她吧。”

“放肆!在義莊待了數年,我看你是一點規矩都沒有學到,你哪裏比得上淺兒半分,今日若不好好教導你,我便枉為人父!”時世英徹底被激怒。

他抄起地上的長棍,鉚足全力打在了時昭纖細的腰板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腰部直連時昭的心髒,她痛得額頭冒著冷汗,卻始終緊咬下唇,一聲未吭。

她不懂,明明都是爹的女兒,為何爹隻討厭她一人。

隻因道士一言,她便要承受這些嗎?

可明明,她什麽都沒有做錯。

“大爺,您就別和這煞星置氣了,左右慕家人也沒說什麽,您這是何必呢?”

在一旁看熱鬧的繼母陳映月終於開口,她柔弱無骨的手撫著時世英的胸口,輕聲安撫道。

聽到“煞星”二字,時昭回想起上一世過往。

那時新帝登基推崇道法玄學,景都上下紛紛效仿,引得無數在外遊學的道士重回景都。

妙玄也是其中之一。

他來到時家,僅看了時昭一眼便大驚失色,一張符紙貼在了時昭腦門指著她喊道:

“時老爺,時家乃是雙星世家啊,隻是一為煞,二為福。”

“當年時夫人之所以早逝就是被這煞星克死的,如若不是大小姐這個福星在與之抗衡,隻怕你們時家就要徹底遭難了!”

“她若留在時家將是大患啊!唯有將其遠送,方可保時家一世無憂。”

隻用了幾句話,時昭便被扣上了克家害母的帽子。

彼時還是庶女的時淺便成了家中的福星。

原本屬於時昭的一切,盡數到了時淺的手裏。

爹爹的寵愛、祖母和叔叔叔母們的關懷、還有娘親的產業和留給她的嫁妝都給了時淺。

甚至為了時淺這個福星能有個體麵的身份,時世英當即將還是姨娘身份低微的陳映月扶為正室。

從此,時淺是名正言順的世家嫡女,被放在掌心愛護了八年。

而時昭則是人人厭棄的煞星,在陳映月的攛掇下,最後將時昭送入義莊的佛堂每日吃齋念佛,幹盡苦力,隻為化解她身上所謂的煞氣。

時隔八年,如果不是為了時昭手中那塊玉蘭佩,他們根本不會讓時昭回來替時淺嫁給小侯爺。

“看她這樣子我便沒來由的煩,今日我不狠狠打她,她又怎麽會長記性?”

落在身上的第二棍讓她從回憶抽離,時昭眼眶泛紅,唇齒間的腥甜彌漫。

在第三棍要落下的時候,一道倩影擋在她身前,結結實實替她挨了這一棍。

“淺兒!”

時世英和陳映月異口同聲。

陳映月將時淺攬在懷中,心疼的要命:“淺兒,你這是做什麽,何必替這個不懂規矩的挨打?她皮糙肉厚的打就打了,可你不一樣啊。”

“爹,娘,阿昭這些年在義莊受苦了,你們就別為難她了,若能讓爹消氣,淺兒挨這棍子也值得。”

時淺哭的梨花帶雨,她將時昭緊緊護在身後。

全家人擁在時淺身前,完全忽視了身後虛弱的時昭。

她盯著眼前之人,黑眸冷凝。

上一世她初回時家,時淺也是這樣跪在眾人麵前替她求情。

那時候,她是真的信了時淺是心疼她想要彌補她。

可後來她才知道,時淺做這些,不過是為了更好的利用她徹底霸占她的人生而已。

時昭永遠不會忘記,在勇毅侯府漆黑的柴房內,時淺命人將她按在地上,把十根燒得滾燙的鐵針一根一根紮在她指尖。

她更不會忘記,臨死前時淺得意的笑容。

兩道身影相疊,善惡重合。

時昭後退一步,隻覺得背脊發涼。

“阿昭,別怕,阿姐這就給你喚醫師。”

時淺語氣誠摯,那雙遠山眉含著春色,惹人憐惜。

若不是時昭活過一世,她還真被自己這個好姐姐給騙過去了。

“是我害了阿姐替我受難。”

時昭眼眸流轉,麵帶愧疚。

時淺不是喜歡姐妹情深的戲碼嗎,這次,她不會讓時淺失望的。

“你剛回到時家,很多規矩都不懂,不如你搬到長吉苑以後阿姐慢慢教你好不好?”

時淺拉著她的手問道。

若她真的應下時淺的話,往後她在時府定然更是寸步難行。

“剛剛阿姐已經因為我受傷了,我不敢再麻煩你,況且我在義莊住慣了,若再回到長吉苑,我怕住不習慣。”

“東邊不是有間宜離苑嗎,我住那裏就好了。”

時昭隨意找了個理由拒絕,那宜離苑是她上輩子回府之後住的地方,待在那裏還能清靜些。

“可那間院子從前是下人住的啊!”

時淺搖首,十分擔憂。

“無妨,等我適應了,再搬回長吉苑和阿姐一塊住也來得及。”

見時昭堅持,時淺並未強求,隻是命下人給她添了不少物件,大包小箱的搬進宜離苑內。

可時昭一樣都未曾收下,直接命下人原封不動的抬到了庫房。

正當她給自己包紮完腰間的傷口時,後院傳來的嗚咽聲讓時昭束起耳朵。

那嗚咽聲似乎在告訴她:救救我……

莫非,這破舊又狹小的宜離苑還關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