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一陣劇烈的痛楚襲來,身子好似散架了一般。

冰冷的雨滴落在臉上,她猛地睜開眼眸,發現自己正身處亂石堆中。

她還活著?!

時昭胡亂地在身上摸索著,原本身上腐爛的十餘道鞭傷竟全部消失不見,隻餘臉頰的鈍痛。

杏眸落在泥坑旁的積水,她起身正想查看左臉的傷口,卻在水中看到一張稚嫩清秀的麵孔。

這是,十年前的自己!

時昭驚得後退了兩步,她靠著潮濕的石壁,緩緩伸出雙手。

她的手背雖粗糙,但無受刑的痕跡,被時淺硬生生拔下的十片指甲也完好無損。

所以她重生回了十五歲那年剛從義莊佛堂回到時家的節點!

劇烈的欣喜流竄至她凍得僵硬的四肢,時昭捂著臉頰肆意地笑著,淚水同雨水交融從她的眼眸滴滴落下。

她本以為自己蹉跎半生再無生路,被時淺開膛破肚前,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老天再給她一次活命的機會。

如今她竟真的等到了這等機緣。

前世,她就是在回時家的路上被時淺設計掉落山崖。

不僅被野獸扯掉一隻耳朵喪失聽覺,還在回去的路上被山匪劫走險些失了清白。

從此她就變成了景都內人人喊打的怪物,就連親眷見到她都滿眼嫌棄,不願同她接近。

這一世,她可不要再重蹈覆轍!

夜靜似水,時昭耳尖,隱約聽到灌木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

她來不及多想,拔腿就往矮崖上爬。

長著綠苔的石壁在雨水的滋潤下更加濕滑,時昭左腿還未攀至崖上,抓著石壁的右手已經脫落。

她從矮崖上滾了下來,再抬眼,剛好對上雨幕之中那兩道詭異的綠光。

一頭野狼低吼著踱步而出,腥臭的口水從尖銳的齒尖流出。

時昭的雙腿有些發軟,她顫抖著手,緊緊攥住娘親送給她的玉蘭木簪。

野狼的眼睛裏透露著貪婪,似乎在說她是隻玩物。

為何她好像能讀懂這野狼的心聲?

它步步緊逼,時昭來不及多想隻能步步後退,看似在示弱,等野狼蹬地而起時,她則快準狠的將手中的木簪紮到了野狼的右眼!

那狼吃痛想要緊咬時昭的手臂,她靈巧躲過,不遠處,一柄利箭射來正中野狼胸口,它這才沒了氣息。

驚魂未定之餘,時昭順著那箭的主人望去,手持長弓的少年一身黑衣身型頎長,碩大的鬥笠隨風翻飛,他的麵容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身旁撐著傘的近侍見狀朝時昭喊道:“小娘子好生厲害,你從哪裏來的,竟不要命跑到我們家公子的獵場?”

獵場?

時昭聞言斂眉,眸光多了些狐疑。

哪家的世家公子會把獵場設在這離人山的矮崖之下,這未免太……獨特了。

不過剛剛死裏逃生,時昭不願考究這些細節,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隻求保命。

她費力地爬上坡,弓身行禮:“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乃時太傅之女,若公子能大發善心送小女回時府,時家必有重謝。”

“你們時家那點謝禮,本世子不屑要。”

高位者摘下鬥笠,瀲灩的鳳目同時昭相對。

清冷熟悉的麵容讓時昭剛剛築起的冷靜徹底坍塌。

眼前的少年眉似劍,眼如星,他單手拖著弓箭,渾身散發著不可一世的慵懶勁。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時昭外爺曾收下的紈絝弟子,也是年幼時時昭最厭惡之人——慕言。

幼時在外爺府上,慕言經常捉弄她。

上輩子她嫁為人婦後雖同慕言沒什麽交集,可她深知此人最擅長扮豬吃老虎,表麵是個紈絝,實則城府極深。

十七歲那年他被父逼迫離家,跟著舅舅入了定國軍,鏖戰數月,最後他一人從血海中殺出重圍,拿下數千敵軍首級。

在立下赫赫戰功班師回朝的第一日慕言沒要任何賞賜,隻求陛下允他歸家。

不到三日,安王府就傳來慕言逼死幼弟,害他生母鬱鬱而終的消息。

這般弑弟辱母,文臣皆對他口誅筆伐,可奈何他年少英勇立下戰功無數,又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此事隻能不了了之。

景都百姓因此畏他懼他,稱其活閻王。

想到這,時昭長歎一聲。

如此艱難地等到柳暗花明,她為何偏偏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是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沒認出世子的尊容,還請世子見諒。”

“時家那些上不了台麵的東西自然不配拿來相贈,但您救小女子一命,若世子願意好人做到底,小女子將來願為世子赴湯蹈火。”

時昭低垂著眼眸,將心底的怨氣隱忍。

這一命之恩,時昭得報,她不能得罪慕言這樣的“小人”。

她就算再厭惡他,也清楚什麽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畢竟她可不想再淪為景都眾人的笑柄。

聞言,慕言薄唇微抿,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玩味上下打量著時昭幹癟的身材。

“哦?你想怎麽報答?”

“又或者說,你能怎麽報答。”

時昭裹緊微敞的衣領,麵色尷尬。

“罷了,讓你以身相許,實在委屈我。”他倒是心直口快,又指了指時昭臉頰的擦傷:“太醜了,和你小時候一樣。”

醜?!

這一世她又沒被毀容,容貌不說絕豔天下,但總不至於被說成醜吧?

她,很醜嗎?

時昭心中雖不忿,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

“小女子自知姿色平庸,但請您相信我並非是無用之人,若世子願救我一命,我願為世子效犬馬之勞。”

對於現在的時昭來講,言語上的諷刺算得了什麽,能活命才是要緊的。

背棄之痛,刮骨之仇。

她不敢忘,也不能忘!

若真能得慕言的幾分庇護,未必是件壞事。

見慕言沉默,時昭眼眸流轉,直接爬上了馬車。

“您不說話,那我就當您同意了。”

車簾落下,剛好隔絕了他的視線。

她現在倒是會審時度勢,同他印象中那個時昭截然不同。

“世子,當真要送她回時府嗎,您向來厭惡時世英,為何要救她的女兒?”

段安低聲問道。

慕言將鬥笠扔進他的懷中,瞥向身旁的馬車,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段安啊,有時候這小小的一隻螞蟻,也會有讓高樓傾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