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短的商業互吹之後,雙方都默契地沒有深入交談。
天色向晚,部隊需要休整,此地也非久留之所。
秦雪吩咐手下協助安營,方塵則安排斥候擴大警戒範圍。
初次接觸,留下一個正麵的印象,對雙方而言都已足夠。
未來的路還長,同在龍門關,接觸的機會自然不會少。
......
在夜間山林中行軍風險太大,反正距離龍門關已經沒多遠了,方塵決定紮營休息,等明天一早再出發。
山間晨霧彌漫,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從最初的小規模衝突演變為全麵戰爭,已過去數月,時節悄然入夏。
營地的士兵們習慣了早起,天光微亮便已陸續起身,收拾行裝,檢查器械。
方塵也早早醒來,轉頭卻見王明陽已獨自坐在不遠處一塊山石上,麵向天山城的方向,一動不動,不知已凝望了多久。
晨風吹動他未係緊的額發,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方塵心中暗歎。
估摸著今日便能抵達龍門關,屆時按照王天虎生前的安排,王明陽大概率會被送回其爺爺北涼侯身邊,繼續他的軍事生涯。
沒有上前打擾,方塵依舊選擇給予王明陽獨自消化情緒的空間。
他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裝備,待部隊用罷早飯,便下令拔營出發。
行至午時,隊伍終於重新踏上了通往龍門關的主道。
道路上也變得熱鬧了起來,但這份熱鬧卻透著淒涼。
隻見道上擠滿了從天山城乃至天門關方向逃難而來的平民和潰散士兵。
他們大多神情麻木,步履蹣跚,衣衫襤褸,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許多人眼中殘留著未散的恐懼。
顯然,這一路逃亡,他們經曆了難以想象的艱險與恐怖。
恐怕不少初次經曆如此慘烈潰退的新兵,已然患上了妖獸恐懼症了。
每次目睹這般景象,跟在方塵隊伍中的韓通判都不由得暗自慶幸。
若非自己當初慧眼識珠,果斷投資了方塵,並借著運送物資的名義跟緊了這支隊伍,恐怕如今自己也會淪為這逃難洪流中的一員,生死難料。
這愈發堅定了他內心的念頭,即便到了龍門關,也必須抱緊方塵這條大腿。
管後勤就管後勤,反正自己到了那邊,估計職權範圍也多半還是後勤糧秣這一塊。
在他看來,這絲毫不丟人。
北境官場本就相對務實,更遑論如今是戰時。
戰場上,有兵有糧才是硬道理,妖獸的利爪可不會因為你是文官、品級高就繞道而行。
再者,方塵現在雖隻是千戶,但未來誰能說得準?
戰爭是最快的升遷梯,也是最殘酷的篩子,一切皆有可能。
方塵此前在天山城攻防、以及昨日幹脆利落殲滅鼠騎的表現,他都看在眼裏。
等到了龍門關安頓下來,必須立刻著手安排,加大投資力度,將這層關係夯得更實。
傍晚時分,隊伍終於望見了龍門關防區外圍的重要支點......舜鄉堡。
龍門關作為北境核心防線,除卻巍峨的主關城,周邊還散布著諸多如舜鄉堡這般的屯兵軍堡,平日軍戶耕作,戰時則成掎角之勢,互相支援,牽製敵軍。
秦雪在此與方塵、林峰等人簡單告別。
她身為龍門關衛指揮同知,自有軍務在身,不能長時間離崗。
雙方約定關內再見,她便帶著親衛先行策馬入關。
方塵所部被安排入駐舜鄉堡暫歇。
連日奔波激戰,人困馬乏,他本打算早早休息,不料竟有堡內軍官遞來請柬,邀他參加當晚一場小聚。
“這個時候辦宴會?”
方塵初聞有些詫異,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經過天山城這場殘酷的淘汰,不少軍官麾下實力大損,甚至成了光杆司令,短期內恐怕難複舊觀,需要退場休整。
離場之前,將手頭一些用不上或帶不走的庫存清清貨、換些人情或實惠,再自然不過。
此外,更現實的是,到了龍門關,大家都將麵臨新的資源分配......兵員補充、防區劃定、後勤配額等等。
此時抱團取暖,互通聲氣,總比單打獨鬥更能爭取到利益。
這種既能拓展人脈、又有可能撈到實惠的場合,方塵自然不會錯過。
當晚,他稍作整理,便帶著韓春明等幾名親近部下,應邀赴會。
“方大人!您可算來了!”
“突圍之時,多虧方大人率部在前開路,我等方能緊隨其後啊!”
“方大人英武,此番能平安抵達,全賴大人照應!”
方塵剛踏入宴席所在的大堂,便有數名軍官熱情地迎了上來,言辭懇切,讚譽有加。
能在潰退中存活下來並抵達舜鄉堡的,無一不是消息靈通或確有幾分本事的人精。
這一路潰逃,誰家隊伍狼狽不堪、誰家實力保存完好,大家心知肚明。
方塵所部軍容嚴整、甲械精良,更是剛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消息早已不脛而走。
有實力、有前途的同僚,自然不會有人願意得罪,反而都希望能結個善緣。
方塵麵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與眾人一一寒暄,言辭謙和,既不顯得倨傲,也未過於熱絡。
這種場合的虛與委蛇,亦是官場必修課。
他樂得與這些未來可能同在龍門關共事的軍官們混個臉熟。
隨著人陸續到齊,大堂內氣氛愈加熱絡。
最初的集中寒暄過後,眾人便自然而然地分散開來,三三兩兩聚成小圈,低聲交談起來,話題逐漸從客套轉向更實際的利益交換與信息互通。
方塵也端著酒杯,遊走其間,捕捉著各種或明或暗的信息流。
......
夜色中的龍門關,主城鎮北樓三層。
北涼侯、北境督師、鐵翎軍總兵王戰天的帥府書房內,燈火卻亮如白晝。
王戰天剛剛從天門關前線撤回,這位威震北境數十載的老將,此刻卸去了沉重的外甲,隻著一身暗青色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