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上,攤開著最新的傷亡,那觸目驚心的數字,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八鎮兵馬,二十萬兒郎……”
王戰天低聲自語,“經此一役,折損近半!”
這些不僅僅是數字,那是跟隨他王家、跟隨北涼旗號征戰多年的老兵,是北境防線多年積攢下的血肉長城。
如今,城牆殘破,將士埋骨,北涼軍的元氣遭到了百年來最慘重的一次打擊。
而最深處那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來自天山城,來自曾被他寄予厚望的長子......王天虎。
“虎兒……”
王戰天閉上眼,寬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為了給天門關主力,給他這個父親,爭取一個機會,王天虎選擇了用他的命來承擔。
書房內安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這位在屍山血海中都不曾皺眉的老侯爺,此刻卻需要緊握雙拳,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將那股暴怒死死壓回心底。
他是北涼軍的統帥,是這殘破防線的主心骨,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他不能垮,甚至不能流露出過多的軟弱。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提起筆,深吸一口氣,開始書寫呈遞京師的戰報奏折。
“臣王戰天惶恐頓首......”
半個時辰後寫罷,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久久凝視著跳動的燭火。
奏折裏,他將主要罪責攬於自身,為北涼軍的後續調整爭取空間,也為……盡可能保全王天虎身後的名節。
就在這沉重的寂靜裏,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案一角並排放置的兩封信函上。
一封紙質普通,火漆印記卻是王家內部專用的暗記,另一封紙張考究,封印是西南秦家的獨特紋章。
他先拿起了那封家信。
拆開,果然是王天虎的手書。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兒不孝,未能守住天山,亦不能再侍奉膝前……另,兒麾下有一千戶,姓方名塵,年不過二十……”
讀至此處,王戰天持信的手微微收緊,信紙邊緣起了褶皺。
他的虎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為北涼軍的未來留意人才。
放下家書,沉默半晌,他才拿起秦雪那封信。
秦家與王家雖同屬將門,但一南一北,交往不算密切。
秦玉去世後,秦家由這年輕女子挑大梁,他也有所耳聞,知她非尋常閨秀。
拆信覽之,內容簡潔明了,先是禮節性問候,對北境戰事與王天虎殉國表示哀悼,旋即切入正題。
“又是這小子?”
兩封信,來自不同的渠道,涉及不同的事務,卻巧合地指向了同一個人......方塵。
王戰天將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目光深邃。
能讓這兩個都頗有識人之明的人同時青眼有加……這個叫方塵的年輕千戶,恐怕絕非池中之物。
王戰天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麵。
喪子之痛、戰局之危、朝堂之慮……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方塵……”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從天山城中帶出成建製的精銳,一路潰退非但未散,反而能主動設伏殲敵,這份帶兵能力,確實罕見。
更難得的是,虎兒信中那重情義三字,在如今這世道,尤為可貴。
秦雪想要人,其情可鑒,其理由也很充分。
她初來龍門關,確實需要得力人手幫襯,若能得一強助,於穩固西南係在龍門關的勢力也有裨益。
而將此子放在秦雪那邊,遠離北涼軍此刻可能麵臨的朝堂風波中心,或許也是一種保護?
畢竟,虎兒信中也暗示了此子知曉部分內情。
更重要的是,王戰天想起了王天虎信中的那句未來或可成北涼棟梁。
真正的棟梁,需要磨礪,也需要合適的土壤。
秦雪那邊,或許能提供一個相對純粹些的軍功晉升環境?
思慮良久,王戰天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將此信,連同桌上奏折,一並加急發出。”
.......
清晨,軍營在號角聲中蘇醒。
方塵從行軍鋪上起身,卻發現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營帳外,王明陽罕見地將那身千戶製式鐵甲穿戴得整整齊齊,甲片擦拭得鋥亮,束腰紮得一絲不苟,連佩劍的位置都調整到最順手之處。
晨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褪去了往日的跳脫,倒真有幾分沉穩軍官的模樣了。
今日,便是王明陽按照其父王天虎生前安排,動身回到其爺爺王戰天身邊的日子。
“你醒了?我還想著去叫你一聲。”
王明陽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容,那笑容比往日成熟了些,卻也少了些沒心沒肺的暢快。
“再見,明陽,一路順風。”
方塵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最簡單的一句。
他知道,此一去,王明陽將踏入另一個更複雜、也可能更凶險的漩渦。
“會的,老方。”
王明陽點點頭,“也祝你……一切順利。”
順利。
在妖族已攻占天山城、威逼龍門關,真正的大戰帷幕已然拉開的此刻,這兩個字便是身處前線軍人之間,最樸素也最真摯的祝福。
沒有更多煽情的告別,王明陽牽過親衛遞來的戰馬,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數月、經曆了生死與蛻變的營地,翻身而上。
“叮!王明陽離開了你的部隊。”
係統的提示音在方塵腦海中悄然響起。
他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年輕背影融入晨霧,心中微歎。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走的路。
王明陽離開後不久,整個營地徹底活躍起來。
士兵們開始例行操練,炊煙嫋嫋升起。
也就在此時,秦雪的信使快馬趕到,帶來了正式的調防命令。
方塵所部千戶隊,劃歸秦雪指揮,駐防龍門關防線西段要點陽穀堡。
所有的準備工作其實早已就緒。
韓通判果然神通廣大,不知通過何種運作,硬是以協理軍需、保障後勤的名義,將自己留在了方塵的營中。
一位正兒八經的府城通判,屈尊待在一個千戶營裏,聽起來確實有些荒誕。
但韓通判顯然將臉麵與性命掂量得清清楚楚。
比起可能的非議,他更看重方塵這支隊伍展現出的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