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張臉在醉仙樓的後院裏喝過酒,在石桌旁吃過他做的紅燒肉,在暮色裏跟他聊過天。

那張臉,他見了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

每次來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穿著素淨的便服,像個殷實的糧商。

但現在,那張臉戴上了襆頭,穿上了龍袍,坐在禦案後麵,周圍是金碧輝煌的殿宇和全副武裝的侍衛。

同一個人的臉,放在不同的地方,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江寧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二也沒說話,就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等什麽。

江寧深吸了一口氣,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他的動作不算標準,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直起腰,雙手抱拳,低下頭。

“草民江寧,參見陛下。”

李二笑道:“沒想到吧?”

江寧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李二那張笑眯眯的臉,苦笑了一下。

“確實沒想到。”

他頓了一下,又說:“不過早該想到了。”

這句話是他真心實意說的。

回過頭想想,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他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

或者說,他下意識地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因為太離譜了。

一個開酒樓的,跟皇帝稱兄道弟,說出去誰信?

但現在,不信也得信了。

“起來吧。”

李二的聲音很和煦。

江寧站起來,垂著手站在下首,腰板挺得直直的。

李二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江寧,你知道朕為什麽叫你來嗎?”

江寧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確實不知道。

把他叫進宮來,總不會是為了讓他做頓飯吧。

李二從禦案後麵站起來,走到江寧麵前,背著手,看著他。

殿內的光線從門口斜射進來,照在李二的龍袍上,那金線繡的龍紋在光裏一閃一閃的。

“鹽的事,是你出的主意。”

“雪花鹽提純的法子,是你弄出來的。”

“邊關將士吃上了好鹽,醫官用上了高度酒,這些都是你的功勞。”

江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李二擺了下手,沒讓他說。

“鐵的事,也是你出的主意。”

“就地冶煉,分爐作業,走軍驛軍運,這些法子戶部和兵部想了半年都沒想出來,你一頓飯的工夫就說透了。”

江寧低下頭,沒敢接話。

他當時不知道老李是皇帝,說得太隨意了。

現在想想,那些話裏有不少是大不敬的。

就比如:

“朝廷那幫人腦子轉得慢……”

“世家就是欠收拾。”

這些話要是較真起來,夠他喝一壺的。

“吐穀渾的事。”

“堅壁清野,斷其糧道,分路合擊,追窮寇。”

“朕把這些話轉述給了李靖,李靖照此行事,大獲全勝。”

江寧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沒想到,那些話真的用上了。

當時他以為那就是朋友之間閑聊,卻沒想到自己的想法真被拿去當了作戰方略。

“朕一直在想,該怎麽賞你。”

江寧連忙擺手:“陛下,草民就是隨口說了幾句,當不得賞——”

“你聽朕說完。”李二打斷了他。

江寧閉嘴了。

李二轉過身,走回禦案後麵,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旨意,展開,念了出來。

“江寧,心係社稷,才智過人。”

“獻鹽鐵之策,解朝廷之憂,定吐穀渾之謀,安西北之疆。”

“有功於國,有德於民。”

“特封為逍遙侯,食邑千戶,賜金魚袋,賞絹五百匹!”

念完了,他把旨意放下,看著江寧。

江寧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被定住了。

逍遙侯,食邑千戶,金魚袋?!

這些詞他以前隻在書上看過,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跟自己扯上關係。

他一個開酒樓的,穿越過來的時候兜裏比臉還幹淨,連地契都是好不容易才買下來的。

現在,皇帝告訴他,是侯爺了。

他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

“還愣著幹什麽?”

“謝恩啊。”

江寧回過神來,又跪下去了。

這回比剛才跪得利索多了,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也更響。

“臣,謝陛下隆恩。”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飄。

李二笑著走回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吧,倒也別跪來跪去的,朕不習慣。”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門口的太監還沒來得及通報,一個身影已經闖了進來。

藕荷色的衣裙,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臉上帶著運動過後的紅暈,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一進門就四下裏找,找到江寧身上的時候,那雙眼睛就更亮了。

李麗質。

李二愣住了。

他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江寧,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困惑。

“麗質?你怎麽來了?”

李麗質喘著氣,顧不上回答父親的話,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江寧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似的。

江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垂下眼睛,抱拳行禮。

“臣江寧,參見公主。”

李麗質目光從江寧臉上移到李二臉上,又移回來,像是在確認什麽。

“你……你知道了?”

江寧抬起頭,看著她,苦笑了一下:“知道了。”

“那你……”

“臣也是剛剛才知道。”

李麗質的臉更紅了。

她闖進來,就是因為聽說江寧被召進宮了。

她等了這一天等了很久,從在醉仙樓第一次吃到他做的桃花糕開始……

久到她已經不想再等了。

李二站在禦案後麵,看著女兒那張紅透了的臉,看著她看江寧的眼神,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他不是瞎子,女兒這段日子的反常他早就看在眼裏。

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李二咳嗽了一聲。

李麗質轉過頭,看著父親,咬了咬嘴唇。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李二看著她。

李麗質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麵朝江寧,臉上沒有一絲退縮。

“兒臣要嫁給江寧。”

殿內安靜了。

太監們張大了嘴,忘了閉上。

張威站在角落裏,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江寧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死機了。

他站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什麽想法都沒有,就如同被人從身體裏抽走了什麽,隻剩下一個空殼子站在原地。

他聽見了李麗質說的每一個字。

但這些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死活理解不了。

李二愣了一瞬,他其實早就發覺了女兒的心思,隻是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大膽。

當著江寧的麵,就這麽說出來了。

“麗質,你可想好了?”

“兒臣想好了。”李麗質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