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又看向江寧。

江寧還站在那裏,像一根木頭樁子,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四個字形容。

不知所措。

李二認識他這麽久,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模樣。

在醉仙樓裏,他永遠是那個從容不迫,什麽事都難不倒的江掌櫃。

現在呢?

李二忽然覺得很好笑。

“江寧。”

沒有反應。

“江寧!”

江寧猛地回過神,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大口喘了一口氣:“臣……臣在。”

“朕的女兒說要嫁給你,你怎麽說?”

江寧張了張嘴。

他看了一眼李麗質。

這位長樂公主正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期待和緊張,眼眶紅紅的,像是隨時會哭出來。

他又看了一眼李二,李二笑眯眯的,但那笑容裏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神情。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臣江寧,叩謝陛下隆恩。”

他沒說願不願意,但這句話就夠了。

李麗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但眼淚還是順著指縫往外淌,滴在藕荷色的衣裙上,洇開一朵一朵的小花。

李二看著這兩個人,一個跪在地上,一個站在那裏哭,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起來,都起來。”

“別在朕這兒哭,朕這兒是兩儀殿,不是醉仙樓。”

李麗質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跑過去扶江寧。

江寧被她拉起來,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又像是被燙了一樣同時縮了回去。

李麗質臉紅得能滴血,江寧也好不到哪兒去,耳朵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

李二搖了搖頭,走回禦案後麵,提起筆,又寫了一道旨意。

“逍遙侯江寧,尚長樂公主,擇日大婚。”

“行了,都回去吧。”

“朕還要批折子。”

江寧和李麗質一起行禮,一起轉身,一起往殿外走。

殿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槐花的香氣在空氣裏彌漫著。

李麗質走在他旁邊,低著頭,不說話,但嘴角翹得老高。

……

大婚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

禮部和宗正寺的人忙得腳不沾地,逍遙侯府在崇仁坊緊趕慢趕地修繕,賜婚的旨意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醉仙樓的夥計們是最晚知道消息的。

劉三聽到的時候正拿著抹布擦桌子,抹布掉在地上都沒反應過來。

“掌櫃的要娶公主了?”

後廚的師傅們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跑堂的小夥子們最興奮,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說以後出去吹牛都有資本了。

我們掌櫃的,逍遙侯,駙馬都尉!

跟做夢一樣啊!

江寧這幾天沒怎麽在醉仙樓露麵。

因為禮部的人一天三趟地找他,教他禮儀規矩,教他見了皇後怎麽行禮,大婚那天該走幾步,站在哪兒,事無巨細,煩得他頭都大了。

但每天晚上,他都會抽空回一趟醉仙樓。

不從前門進,從後門進。

悄悄地,不讓客人看見。

他坐在後院的石桌旁,看著那棵老槐樹,發一會兒呆,然後去廚房,給自己下碗麵,吃了再悄悄地走。

大婚那天,長安城萬人空巷。

迎親的隊伍從逍遙侯府出發,一路吹吹打打。

經崇仁坊、勝業坊,轉過朱雀大街,往大明宮去。

江寧騎在馬上,穿著大紅喜服,胸前係著大紅花,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裏有一絲說不清的緊張。

這條路,他以後大概不會再走了。

李麗質在宮裏等著他。

她穿著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瓷娃娃。

旁邊的宮女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她一句都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個人的樣子。

入洞房。

江寧掀開蓋頭的時候,李麗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裏全是笑意。

“江掌櫃。”

她叫他,聲音輕輕的。

江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叫江掌櫃?”

李麗質歪著頭想了想:“那叫什麽?駙馬?侯爺?”

“叫江寧就行。”

“江寧。”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兩個字的味道,然後笑了。

“我還是喜歡叫你江掌櫃。”

江寧看著她,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小姐。”

李麗質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

與此同時,皂坊的後院裏,阿史那雲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手裏拿著一塊還沒有切開的香皂,翻來覆去地看。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種清冷的白。

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忍了很久。

她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

隻是沒想到,居然是公主……

那是她這輩子連想都不敢想的身份。

她一個突厥女人,能在他身邊幫他打理皂坊,已經是他天大的恩惠了。

她不應該貪心的。

但她還是貪心了。

其實自從他第一次翻牆過來的時候,那時候她就知道了,她心裏有他。

隻是她不敢說,不敢承認,不敢邁出那一步。

她把香皂捧在懷裏,像抱著什麽珍貴的東西,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輕輕地顫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隔壁的院子裏,娜紮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件還沒有縫完的衣裳。

那是她給江寧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綢緞,針腳細密整齊,領口處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是她一針一針繡上去的。

她做了半個月,快要完工了。

她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女人。

她早就知道江寧不會隻屬於她一個人。

他是漢人,是大唐的商人。

有本事,有腦子,有出息。

她一個西域來的女子,被他收留,給他暖過床,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她不配吃醋,不配傷心,不配掉眼淚。

但她還是把衣裳疊好了,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她吹滅了燈,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米莎睡在她旁邊,呼吸又長又勻,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她伸手摸了摸米莎的頭發,手指在那些柔軟的頭發裏穿過去,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才閉上眼睛。

大婚後的第三天,江寧回門。

進宮見了李二和皇後,行了禮,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他就溜了。

這些禮儀規矩,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需要回到那個讓他舒服的地方。

馬車在醉仙樓門口停下的時候,劉三正在門口招呼客人。

他看見那輛馬車,看見從車上下來的人,愣住了。

江寧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裳,就像以前那樣,普普通通的。

袖子還卷了半截,像是隨時準備進廚房的樣子。

“掌櫃的?”

劉三的聲音都變了調,又驚又喜,又有點不敢相信。

江寧看了他一眼,笑了:“怎麽?不認識我了?”

“掌櫃的,您現在可是侯爺了,怎麽還……”

江寧頭都沒抬,手上的算盤珠子撥得更快了:“侯爺怎麽了?侯爺不用吃飯?侯爺就不能開酒樓了?”

劉三被噎得說不出話。

江寧算完了一頁,翻過去,忽然想起來什麽,抬起頭,看著劉三。

“對了,後廚的羊肉還有沒有?我今天想吃蔥爆羊肉。”

劉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有!有!我這就去讓人做!”

他轉身往後廚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江寧。

江寧已經低下頭繼續算賬了,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發亮。

劉三擦了擦眼睛,轉身跑進了後廚。

“掌櫃的回來了!蔥爆羊肉!快!”

後廚裏鍋響了起來,油滋啦滋啦地冒著泡,香味很快就飄滿了整個醉仙樓,跟以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