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捷報從邊關送出!

信使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

八百裏加急!

沿途驛站早就接到了命令,馬備好了,人等著了,信使一到,換馬就走,一刻不停!

五月十八。

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長安城裏的槐花開得正盛,滿城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信使衝進城門,守門的士兵看見他背上插著的那麵紅旗,二話沒說就讓開了道。

紅旗急報,非大事不用。

因為上一次見到這麵旗,還是打東突厥的時候。

信使一路衝到大明宮,在宮門口翻身下馬,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跑了八百裏,三天三夜沒合眼,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抖得像篩糠。

兩個太監跑過來把他架起來,架進了兩儀殿。

李二正在跟長孫無忌商量事情,看見信使進來,手裏的茶盞頓了一下!

信使跪在地上,從懷裏掏出那封急報,雙手舉過頭頂。

他的整條胳膊都在抖,那封信在手裏晃來晃去,像風裏的樹葉。

張威接過去,拆開,遞給李二。

李二接過信紙。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信使粗重的喘息聲。

李二看著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他的臉上先是沒有表情。

然後……

他終於笑了。

那是一種長孫無忌從未在陛下臉上見過的笑容。

是一種從心底裏湧上來的笑。

“吐穀渾平了。”

李二把信紙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

長孫無忌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走到李二身後,聲音發顫:“陛下,吐穀渾……平了?”

李二轉過身,看著他,把信遞過去。

長孫無忌接過來,飛快地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眶紅了!

“李靖……李靖他……”

他說不下去了。

很快,房玄齡和杜如晦得到消息,趕到兩儀殿。

李二已經讓人把輿圖重新掛起來了。

他站在輿圖前,手指從青海湖一路劃過去,劃過祁連山、河源,劃過那片沙漠,最後停在伏俟城的位置上。

“李靖走的是北路,沿青海湖西進,斷了伏允往祁連山和西域的路。”

“侯君集和李道宗翻過了巴顏喀拉山,穿了無人區,從南邊兜住了吐穀渾人的屁股。”

“伏允往南跑,跑進了沙漠,身邊的人散了,被自己的部下所殺。”

“慕容順斬了天柱王,舉國投降。”

房玄齡聽完,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幾個月前,他們還在為鹽鐵的事焦頭爛額,還在為世家的掣肘頭疼不已。

現在鹽鐵的事解決了,吐穀渾也平了,西北安定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像做夢!!

“陛下,李靖這一仗,打得漂亮啊。”

房玄齡由衷地說。

李二點了點頭。

“傳旨。”

“李靖進封衛國公,食邑三千戶!”

“侯君集、李道宗、契苾何力、執失思力,各有封賞!”

“趙洪守廓州有功,擢升三品。”

他寫一道,張威接一道,一道一道地傳出去。

寫到最後一道的時候,李二的筆停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蟠龍藻井,沉默了很久。

殿裏的人都不敢出聲,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麽。

李二隻是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瞞了。

他想讓江寧知道,那個在他店裏喝酒吃菜,跟他稱兄道弟的老李,是大唐的皇帝。

他想看看江寧知道真相之後的表情。

是驚訝,是惶恐?

還是像平時那樣說一句:“老李你跟我開玩笑吧?”

他想到這裏,笑了一下。

“張威。”

“臣在。”

“去醉仙樓,請江寧進宮。”

張威愣了一下。

請江寧進宮?

“陛下,以何名義?”

李二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就說老李請他喝酒。”

張威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這小子,該知道了。”

兩儀殿裏安靜下來。

李二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那份捷報,信紙上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洇濕了,模糊了一片。

他伸出手,把信紙撫平,用手指輕輕地摸著那些字,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寶。

窗外,槐花的香氣飄進來,甜絲絲的,混著初夏的風,灌滿了整座大殿。

李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這個皇帝,當了這麽多年,頭一回覺得什麽事都順了。

而這一切,有一個人,起了大作用。

那個人現在還在醉仙樓裏炒菜,還不知道自己幫朝廷解決了多少難題。

李二睜開眼,笑出了聲。

……

馬車從醉仙樓門口出發。

江寧上車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去哪兒。

張威站在車旁,臉上掛著那種滴水不漏的笑,隻說:“有位故人想見您。”

江寧問是誰,張威沒說,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輛馬車。

青帷桐木,拉車的馬是兩匹棗騮,鬃毛剪得齊整,蹄子上的鐵掌鋥亮。

這車不是尋常人家的,他在長安待了這麽久,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他沒再問了,上了車。

馬車走起來,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

過了東市,拐進朱雀大街,喧鬧聲忽然就遠了。

車輪的聲音變得沉悶,像是碾在了一種更厚實路麵上。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兩邊是朱紅色的高牆,一眼望不到頭,牆頭上鋪著金黃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宮城。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麽表情。

車簾放下,他重新靠回車壁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馬車在宮門口停了。

張威掀開車簾,江寧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宮門,銅釘密密麻麻的,每一顆都有小孩拳頭大。

門兩邊站著兩排金吾衛,甲胄鮮明,橫刀在腰,目光筆直地看向前方,像一排泥塑的雕像。

“江掌櫃,這邊請。”張威在前麵引路。

江寧跟著他往裏走。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腳下的路從青石變成了漢白玉,兩旁的侍衛越來越多,建築也越來越密。

他沒有東張西望,但眼睛沒有閑著,把看到的一切都默默收進腦子裏。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兩儀殿到了。

張威在門口停下,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江寧邁步走進去,殿內比他想象的要寬敞得多。

柱子是朱紅色的,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殿頂畫著五彩的蟠龍,張牙舞爪的,像是要從上麵撲下來。

禦案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明黃色的袍子,頭上戴著襆頭,正在低頭看什麽東西。

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江寧站住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時間像是被人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