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
程處默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江寧走到哪他跟到哪,去後廚他站門口,去櫃台他坐旁邊。
就算是去茅房,他也要在外頭等著。
江寧實在忍不住了,把手裏的賬本一合,看著他。
“程公子,你是不是沒事幹了?”
程處默撓撓頭,嘿嘿一笑:“我爹讓我跟著您多學學啊。”
“學什麽?學怎麽站茅房門口?”
程處默臉皮厚,也不惱:“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江寧歎了口氣,懶得跟他掰扯。
這人嘴緊得很。
江寧知道問不出來,索性不問了。
愛跟跟吧,反正不耽誤幹活。
程處默心裏有分寸,不該看的絕不亂瞟,不該聽的半分不探。
江寧湊在阿史那雲身邊說皂坊的事,他就遠遠站著,眼觀鼻鼻觀心,連耳朵都不往那邊偏一下。
等江寧跟劉三核對賬目,低聲交代,他便蹲在門口,隨手撿根枯枝在地上胡亂畫圈。
仿佛周遭的話一句也落不進他耳裏。
畫完了擦,擦完了畫,也不知道畫什麽。
劉三偷偷問江寧:“掌櫃的,這位程公子是不是腦子有點……”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江寧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畫圈的程處默,沉默了一會兒。
“別瞎說,人家就是閑的。”
程處默耳朵尖,聽見了,抬起頭,衝他們笑了笑,又低頭繼續畫。
……
與此同時,宮裏的消息也通了。
張威站在李二麵前,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一遍。
程處默貼身護著江寧,寸步不離。
醉仙樓外麵,還有程府的甲士,藏在幾個院子裏,明麵上看不出來,但暗哨布得密不透風。
李二聽完,眉頭擰了一下。
程咬金之前拍著胸脯說保證沒事,現在連國公親衛都調出來了。
他倒不是怪程咬金興師動眾,是覺得事情比他想的更要緊!
世家那邊,怕是動了真格。
“你也去。”李二說。
張威愣了一下。
“暗中防護,知節若有護不到的地方,你們補上。”
“但別讓江寧知道。”
張威領命,退了出去。
他出了宮門,沒回家,直接去找人安排。
手下的人也不多,但個個都是好手,放在暗處比明麵上管用。
他挑了幾個最得力的,交代下去。
不要靠近醉仙樓,驚動宿國公的人,也不要跟江寧有任何接觸。
就在外圍待著,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反而是江寧對此一無所知。
他照常過日子。
上午在酒樓裏算賬,下午去城外皂坊看看。
偶爾調調香,幫阿史那雲優化一下製作工藝。
阿史那雲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皂坊的訂單排到了下個月,她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兩半用。
江寧去了也不多話,該幹什麽幹什麽。
看看原料,檢查成品,提幾句改進的建議。
阿史那雲嘴上不說什麽,但他提的建議她每條都記,回頭就試。
娜紮這段時間也在皂坊幫忙。
她話少,幹活利索,阿史那雲忙不過來的時候,她就幫著分裝、打包、清點庫存。
江寧進去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筐肥皂。
她蹲著的時候,腰線壓得很低,衣料繃緊了,臀部勾出一道好看的弧線。
江寧看了一眼,咦?好大一顆桃子!
他隨即移開目光。
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娜紮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裏沒什麽特別的情緒,就是有些羞澀,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江寧咳了一聲,轉身去看原料了。
……
裴康坐在吏部值房裏,麵前攤著幾頁紙。
紙上是江寧的底細。
包括他的戶籍、產業、往來關係……寫得密密麻麻。
他看了兩遍,放下紙,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動。
搞了半天,這長安城最近賣得那麽火的香皂、香水……都是他家做的啊?!
還有酒坊,白酒。
裴康知道白酒,那東西烈,比市麵上的酒強得多,基本都是賣給邊關,市場很好。
他盯著紙上的幾行字看了很久,目光最後落在“與宿國公府往來密切”幾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一個商賈,能跟那程知節搭上關係,還能讓軍方用他的東西,這可不是一般人。
可再怎麽說,他也就是個商賈。
沒功名,沒根基,死了就死了,在朝堂鬥爭中,一個商賈,是翻不出什麽浪的。
裴康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子裏。
他不想殺人,可鹽的事鬧到這個地步,不殺不行。
裴楷那邊在河東盯著,長安這邊他再不動手,說不過去。
於是,他叫來一個心腹,低聲交代了幾句。
心腹出去了,沒過多久,帶進來兩個人。
兩個人都是三十來歲,穿著樸素,看著跟街上的普通百姓沒什麽區別。
可仔細看,能看出不一樣。
眼神很平靜,站得非常穩,手放在身側,紋絲不動。
裴康打量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這些人,都是裴氏暗中圈養的死士。
打十幾歲起就被接入裴府操練,錦衣玉食供著,家眷也被妥帖安置,讓他們娶妻生子,看似給了尋常人該有的煙火日子。
實則,是捆住他們的枷鎖。
待練出一身鋼筋鐵骨,一身狠勁,便沒了半分自主。
主人讓殺,他們便提刀赴命,不問緣由。
主人讓死,他們便引頸就戮,毫無二話,連一絲遲疑都不會有!
畢竟,半生恩養,從來都不是情分。
是換他們以命相抵的籌碼!
他們不知道朝廷,隻知道世家。
主人讓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問為什麽!
裴康把江寧的底細說了一遍。
住在哪裏,常去哪裏,身邊有什麽人等等……
說完,他看著兩個人,語氣很平淡。
“找機會,做幹淨。”
兩個人同時抱拳,沒說話,退了出去!
裴康又叫住他們,補了一句:“後路已經安排好了。”
“若事情敗露,會有人送你們出城,一路往南,過江,那邊有宅子,夠你們活下半輩子。”
兩個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值房裏安靜下來。
裴康坐在那裏,看著緊閉的門,發了會兒呆。
他想起裴楷信裏的那句話。
“此人若留,後患無窮!!!”
他輕輕歎了口氣,好端端的,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呢?
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
茶水早已涼透,手指觸到微涼的瓷壁,終究沒送入口中,又輕輕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