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長安城的街道上早就沒了人影,打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的,聽著讓人發困。
醉仙樓後院黑燈瞎火的,隻有廚房那邊還亮著一盞油燈,是劉三走的時候忘了吹滅,火苗在燈盞裏跳著,把窗紙上映出一小片昏黃。
江寧睡得沉。
他今天跑了一天,上午去城外皂坊,下午又去了趟酒坊,晚上回來還炒了幾個菜,累得夠嗆。
躺在**沒一會兒就著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臉埋進枕頭裏,呼吸又長又勻。
院子外麵的蟲叫,遠處街巷裏的狗吠,他什麽都聽不見。
隻見兩個黑影翻過院牆。
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穿著夜行衣,臉蒙著,隻露一雙眼睛。
落地的時候腳尖先著地,然後慢慢把重心放下來,像貓一樣,連牆根的草都沒驚動。
他們在牆根蹲了一會兒,觀察院子的動靜。
屋子裏沒燈。
廚房的油燈早滅了。
整個後院黑漆漆的,隻有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響。
左邊那人打了個手勢,右邊那人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貼著牆根往江寧的屋子摸過去。
腳步很輕,踩在提前看好的位置上。
顯然,已經踩過點了。
……
另一邊。
趙大還沒睡。
他住在後院角落的倒座房裏,門朝著院子。
錢二睡他隔壁,兩間屋子挨著。
趙大今晚本來不該值夜,可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睡不著。
躺了半個時辰,翻了七八個身,越翻越清醒。
索性不睡了,披了件衣裳,坐在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裏黑漆漆的,沒什麽動靜。
他正要關窗,忽然看見牆頭上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是活的!!
趙大的手頓住了。
他沒動,眼睛盯著那處牆頭,眨都沒眨。
隻見一個黑影翻過牆頭,落地無聲。
緊接著是第二個。
兩個人蹲在牆根,一動不動,像兩塊石頭。
等了約莫十幾息,他們動了,一前一後,往江寧的屋子摸過去。
趙大從窗前退開,沒發出聲音。
他走到牆邊,輕輕敲了敲隔壁的牆,三下,短促的。
錢二那邊的敲擊聲回應了一下,兩下。
他也醒了。
趙大見狀,從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沒出鞘,握在手裏。
錢二那邊也沒動靜。
但趙大知道,他已經在門後了。
兩個人沒商量,但配合了這麽久,一個眼神就夠了。
外麵那兩個黑影越來越近,離江寧的窗戶隻有幾步。
趙大拉開門,走了出去。
兩個黑影同時停下來!
他們看見了趙大,也看見了從另一間屋裏走出來的錢二。
四個人在院子裏對峙了幾息,誰都沒動。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吹得趙大衣角翻了一下。
左邊那個黑影率先行動!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沒有反光,劍身塗了黑漆,在夜裏根本看不清!
錢二卻沒拔刀,迎上去,一拳砸向那人的麵門!
那人側身避開,短劍橫削,直奔錢二的咽喉。
錢二往後一仰,劍尖從他下巴前麵掠過去,差一點就劃開了皮肉。
趙大和另一個黑影也交上手了。
那人的功夫不在趙大之下,拳腳快,力道也沉,每一招都往要害上招呼!
趙大短刀出了鞘,刀身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劈向那人的肩膀!
那人側身躲開,反手一掌拍向趙大的胸口。
趙大退了一步,沒讓他拍實。
四個人在院子裏打成一團,拳腳聲、兵刃聲混在一起,悶悶的,被夜風裹著,傳不遠。
可動靜還是不小。
就在這時!
院牆外麵忽然亮起了火光!
緊接著,是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院門被迅速打開!
衝進來七八個人,都披著甲,手裏端著橫刀,刀身在火光裏閃著冷光。
領頭的那個身材魁梧,甲胄穿戴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表情。
他掃了一眼院子裏打鬥的幾個人,一揮手。
“拿下。”
國公親衛。
程咬金的人!
他們一直在外麵守著,藏得比趙大他們還要深。
趙大知道他們在,但不知道他們藏在哪裏,有多少人。
現在他知道了,七八個,都是精銳,披甲執刀,近身作戰。
這種陣仗,不是普通護衛能比的!
兩個死士見勢不妙,想突圍。
可親衛們已經堵住了所有的路!
院門、牆頭、屋頂……全有人。
他們衝了兩次,都被逼回來。
左邊那個死士,更是被趙大一刀劃傷了胳膊,血順著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
右邊那個,被錢二一腳踹在膝蓋上,走路已經有點瘸了。
披甲的親衛頭領見狀,往前逼了一步,橫刀指著他們。
“放下兵器。”
兩個死士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們同時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嘴裏!
動作太快了,趙大臉色一變,想攔都來不及!
隻見那兩個人嚼了兩下,咽了,然後身體就開始發軟,先跪下來,然後往前栽。
臉砸在地上,就沒了動靜。
從咽下去到斷氣,不過幾個呼吸的事!
院子裏安靜了。
趙大蹲下來,翻過一個死士的屍體,摸了摸脖子,沒脈搏了。
他掰開那人的嘴,聞了聞,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他站起來,看著親衛頭領。
“服毒了。”
親衛頭領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揮了揮手,讓手下把兩具屍體抬走。
“交給國公,他知道怎麽處理。”
趙大點了點頭。
親衛們把屍體抬走了,院子裏的火把也滅了,又恢複了黑漆漆的樣子。
院門被重新關上,外麵又安靜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錢二站在院子裏,看著地上那兩攤血跡,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找張校尉。”
趙大點了點頭。
錢二從後門出去了,消失在夜色裏。
張威半夜被叫醒,臉色不太好。
但聽完錢二的話,臉色就變了。
他坐在床邊,半天沒動。
“果然是世家。”
他低聲說了一句:“隻有世家才能養出這樣的死士,說死就死,連猶豫都不帶一下。”
他站起來,迅速換了衣裳,連夜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