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徹底崩潰了。
她想哭,又想喊,還想跪下求公主別去。
可她看著公主那張笑嘻嘻的臉,什麽都做不了。
她跟了公主這麽多年,知道她的脾氣。
她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於是,李麗質開始準備。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大搖大擺地往宮門走,她知道那條路走不通了。
母後肯定交代過侍衛,她一出殿門就會有人盯著。
她得換個法子。
接下來,李麗質花了兩天時間,摸清了宮裏的路子。
哪道門守衛最鬆懈,哪個時辰換班交接,哪個太監可以收買,哪個宮女藏不住話。
她把自己的體己銀子,一個個塞過去,細細叮囑。
被收買的人,剛開始不敢答應。
她就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你不幫我,我就告訴母後,說你偷了我的首飾。”
那些人臉都綠了,隻能點頭!
第三天,她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了。
傍晚的時候。
她換上阿碧給她找來的小宮女衣裳,把頭發拆了,重新梳了個簡單的髻,低著頭,從側門溜了出去。
一路上碰見幾個太監,看她穿著宮女的衣裳,也沒多問。
她沿著牆根走,拐了幾個彎,到了宮牆最矮的那段。
那裏有個小門,平時沒人走,鑰匙她都提前配好了。
朱門豁然洞開,長風穿堂而入,攜著整座長安城的風華氣韻,漫入堂內。
她深吸一口氣,跨出去,把門關上。
自由了!!!
她站在宮牆外麵,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想笑。
母後關了她兩個月,她還是出來了。
阿碧在後麵追上來,跑得氣喘籲籲的,臉都白了。
“公主,咱們快走吧,別被人看見了。”
李麗質點點頭,帶著她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裏停著一輛馬車,是提前備好的。
車夫是她信得過的人,見了她也不多問,把簾子掀開。
她上了車,阿碧跟著爬上來。
馬車動了,轆轆地往前走。
李麗質掀開車簾,往外看。
坊間長街迤邐,兩側商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熙攘如流。
這般盛景,她已闊別兩月之久。
目之所及,皆是新鮮感!
馬車走了一陣,她忽然問:“到了嗎?”
阿碧往外看了一眼:“快了。”
李麗質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地方。
想起那扇門,還有櫃台後麵的人。
想起他做的糖醋裏脊,外酥裏嫩,酸甜的味道一直留在舌尖。
還有他做的桃花糕,軟軟糯糯,一入口就化了。
那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性子溫和,語聲溫雅,不疾不徐,入耳皆是安穩。
那天,他站在門口送她,揮著手說下次再來。
卻已經兩個月沒見了。
一別兩月,思念早已漫過心頭。
馬車停了。
阿碧先下去,在外麵喊:“到了。”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跳下馬車。
醉仙樓的招牌在暮色裏亮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熱氣從門縫裏飄出來,帶著飯菜的香氣。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終究沒有落淚,反倒用力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她抬腳走進去!
大堂裏坐滿了食客,夥計們穿梭忙碌,誰也沒有留意到她。
她就站在門口,朝裏麵望著。
櫃台後麵空空****。
她怔了怔,再仔細看了一圈,依舊空無一人。
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剛要開口詢問,卻見到後廚的門簾輕輕掀了起來。
江寧端著托盤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把菜端到客人桌上,低聲說了幾句。
客人笑起來,他也跟著溫和地笑。
而後他轉過身,朝著櫃台走去。
目光一抬,恰好看見了她。
他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彎起,笑意連連:“李小姐?好久不見啊。”
李麗質站在門口,望著他熟悉的笑臉,忽然覺得這兩個月的輾轉牽掛,全都有了歸處!
她也彎起唇角,輕聲道:“江寧,本小姐餓了,給我做菜。”
……
菜擺了一桌子。
糖醋裏脊,蔥爆羊肉,紅燒魚塊,清炒菜心,還有一碗清雞湯,上麵飄著幾片嫩豆腐。
李麗質坐在桌前,望著眼前的飯菜,眼睛發亮。
她已經兩個月沒嚐過這滋味了。
六十個日夜,她沒有一天不在念想。
念著那盤糖醋裏脊,桃花糕。
念著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樣。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裏脊,放進嘴裏。
酸甜的醬汁在舌尖化開,外酥裏嫩,還是那個味道!!
她又夾了一塊,然後開始扒飯。
江寧坐在旁邊,看著她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李麗質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你不知道我這兩個月怎麽過的。”
她咽下去,又夾了一塊羊肉。
“被拘在家裏,整天學這個學那個,琴棋書畫,規矩禮儀,連走路都要管,母……”
她頓了頓,改口道:“我娘恨不得把我拴在褲腰帶上。”
江寧給她倒了杯茶,遞過去。
“大戶人家的小姐嘛,學這些也正常。”
李麗質接過茶,喝了一口,歎了口氣。
“正常什麽呀,人家學這些是為了嫁個好人家,我又不用……”
她沒說完,又低頭扒飯。
江寧看著她,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
你咋不用啊?
不一樣的嘛。
不過,作為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這妮子沒架子,說話直來直去,倒是跟他見過的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家閨秀不一樣。
她吃得開心了就笑,不高興了就皺眉,什麽心事都寫在臉上。
他忽然想起老李。
老李幫過他不少忙。
這個人情他記著。
對老李的女兒好,也是應該的。
於是,江寧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多吃點,看你這段時間給瘦的。”
李麗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做的菜才是這麽好吃。”
江寧笑了:“那不廢話嗎,喜歡就常來。”
李麗質低下頭,繼續吃。
心裏那點委屈,那點被關了兩個月的憋悶,都在這一桌子菜裏化開了!
之後,她吃得慢了些,開始跟江寧東拉西扯。
問他這兩個月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事,有沒有什麽新鮮事。
江寧就揀能說的說了,去河東做了趟買賣,回來又開了個新作坊。
李麗質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
她其實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她喜歡聽他說話。
他說話的聲音平靜,沉穩又妥帖,像冬日裏焐在手心的一壺熱茶。
天慢慢暗了。
阿碧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小姐,該回去了。”
李麗質當沒聽見,又夾了一塊魚。
阿碧又催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
李麗質還是不搭理。
阿碧急得都快哭了。
江寧看著她那副樣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他站起來,去後廚端了一碟桃花糕出來,用油紙包好,遞給李麗質。
“帶回去吃。”
李麗質接過糕,看了他一眼,把糕收好,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我明天還要來的。”
江寧點點頭:“好,我管你吃個夠。”
回去的馬車上,阿碧拍著胸口,長出一口氣。
“公主,您可嚇死我了。”
李麗質抱著那包桃花糕,靠在車壁上,嘴角翹著。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