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又來了。

接著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來。

江寧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但他每天下午都會留出一段時間,把後廚的事交代給別人,自己坐在櫃台後麵等著。

她來了,就親自下廚,炒幾個她愛吃的菜。

她吃得開心,江寧看得也開心。

他覺得這就是個嘴饞的小姑娘,被她娘關久了,出來透透氣。

他做菜給她吃,也是應該的。

然而李麗質卻不這麽想。

她知道他忙。

這段時間,她了解到,江寧開了幾個作坊。

還有酒樓的事,每天一大堆人找他。

可他每天都等著自己。

這些菜肴,並非出自夥計之手,而是他親自下廚。

她一嚐便知。

旁人的手藝,終究抵不過他獨有的滋味。

他一句“喜歡就常來”,她便日日赴約。

而江寧也從不知,她為了出宮費盡思量,更不知她在深宮之中,日日掐著時辰,盼著暮色降臨。

在江寧眼裏,她不過是個嘴饞的小丫頭。

可她哪裏是貪念飯菜的香甜?

她心心念念的,自始至終,都是想見他一麵。

這天下午,李麗質照常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江寧正在跟一個人說話。

隻見那人背對著門口,身形魁梧,聲音粗獷。

“江掌櫃,我跟你說,我爹那套,早過時了,我現在跟你學……”

那人轉過身,看見李麗質,愣住了。

李麗質也愣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

程處默!!

宿國公的兒子?!

她見過這小子,在宮裏,有時候宴會上他會出現。

因為他爹,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而這小子也常進宮,跟太子哥哥他們也熟。

程處默也認出她來。

他張了張嘴,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公主殿下?

她怎麽在這兒?

穿著一身便服,一個人,沒帶侍衛,就這麽站在酒樓門口?

啊這……

他腦子笨,轉了幾圈,沒轉過來,想不通這是咋回事。

然後,他本能地就要上前行禮。

李麗質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轉身就跑。

這要是受了一禮,那自己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結果就隻剩程處默愣在原地,嘴巴還張著,禮行到一半,手僵在半空。

江寧看著李麗質跑掉的背影,又看看程處默,莫名其妙。

“怎麽了?你認識她?”

程處默撓撓頭,又搖搖頭:“認識的,但其實不熟。”

他也是實話實說,確實是不熟的。

隻不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公主殿下跑什麽?

她不會是來找自己的吧?

可自己跟公主,也沒什麽交情啊?

怪了!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最後他下了一個結論,公主可能走錯路了。

對,走錯路了。

江寧也撓撓頭,沒再追問,回去繼續算賬。

程處默站在門口,看著李麗質消失的方向,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也把這事放下了。

這幾天,他跟在江寧身邊,越來越覺得這人有點東西。

做生意有一套,待人接物也有一套。

什麽人說什麽話,什麽事怎麽辦,他心裏門兒清。

他年紀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說話做事卻這麽老道。

有時候程處默就覺得,就算是自己的親爹說話,也就這樣了。

他開始對江寧慢慢服氣了。

嘴上不說,但幹活比以前賣力多了。

搬貨的時候搶著搬,算賬的時候跟著學,連招呼客人的時候,都比以前熱情了。

江寧看在眼裏,沒說破。

這些東西,都是商賈必學的能力,他看著程處默逐漸上道了,也是十分欣慰的。

這年輕人,脾氣倔,要麵子,得慢慢來。

他拍了拍程處默的肩膀:“走,後廚幫忙去。”

程處默應了一聲,跟在他後麵。

……

之後兩日。

程處默把他那幫朋友給帶來了。

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將門子弟,一個個眼高於頂。

聽說他跟了個開酒樓的學做事,都來看熱鬧。

進門的時候,為首那個穿玄色袍子的,掃了一眼大堂,嘴角往下撇了撇。

旁邊一個穿青衫的,鼻子哼了一聲,沒說話。

還有個年紀小些的,東張西望,滿臉好奇。

程處默把他們領到靠窗的桌子坐下,低聲說了句:“別鬧,好好吃飯。”

幾個人忍著笑,坐下了。

江寧從後廚出來,程處默站起來介紹:“江掌櫃,這幾個是我朋友。”

江寧點點頭,笑著招呼了一聲,問他們吃什麽。

穿玄色袍子的那年輕人正要開口,程處默搶在前頭:“您看著上就行,拿手的都來。”

江寧應了一聲,轉身回後廚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話。

“就這兒?處默啊,你爹讓你跟這種人學?”

“看著也不怎麽樣嘛。”

“能學到什麽?學炒菜?”

程處默瞪了他們一眼:“一群井底之蛙,等會兒吃了你們就知道了。”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等菜上來的時候,幾個人還在小聲嘀咕。

蔥爆羊肉,糖醋裏脊,紅燒魚塊,清炒菜心……還有一碟茴香豆。

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那個穿玄色袍子的,先打量了兩眼,然後半信半疑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裏。

才嚼了兩下,他猛地頓住!

再嚼兩下,筷子懸在半空,再也沒動。

身旁幾人見狀,滿臉疑惑:“怎麽了?”

他沒應聲,又夾起一塊裏脊,咽下之後,轉而又去夾魚塊,一刻不停!

旁邊的人見狀,也是按捺不住,紛紛舉筷。

一口咬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結果就是一桌子菜,半炷香的工夫就見了底。

程處默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怎麽樣啊?現在還裝不裝了?”

穿玄色袍子的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再來一盤!”

穿青衫的那個已經舉手喊夥計了。

至於年紀最小的那個,嘴裏還塞著半塊糕點,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麽,沒人聽清。

那天下午,這幫人吃了三盤羊肉,兩盤裏脊,一條魚,連茴香豆都不放過。

走的時候,穿玄色袍子的拍著程處默的肩膀,很認真地說了一句:“你跟著他學,不虧。”

程處默沒說話,但嘴角翹得老高。

江寧不知道這些人的身份。

但他看得出來,這幫年輕人不一般。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說話做事帶著一股子利索勁兒,而且一個個都很壯實。

不像是普通富貴人家能養出來的。

不過他也沒多問。

老程的朋友,能是普通人嗎?

他隻知道他們是這位程公子的朋友,來吃飯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