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期五那天早上,也就是那個令人厭惡的演出發生後的第二天,花樣劇院所有在場的員工——書記員瓦斯裏·斯蒂芬諾維奇、兩個出納員、三個打字員、售票員、信使、引座員以及清潔女工等等,此時此刻他們都沒有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分內的工作,而是擠成一團在窗邊瞧著樓下的莎多瓦亞大街,觀察此時花樣劇院牆外發生的事情:但見數萬人排成兩隊,在這堵牆外形成一條長龍,隊伍一直排到了庫德林廣場。在隊伍的頂頭位置,站著幾十個莫斯科戲劇界最聞名的票販子。

隊伍如此壯觀,以致引起了川流不息的人群的注意。他們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昨天晚上上演的從未見過的魔法表演,這些議論引起了書記員瓦斯裏極大的恐慌,因為前天晚上演出的時候他並不在場。鬼才知道引座員們都對他講述了些什麽故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包括有對那場著名演出的總結,還有一些女觀眾在大街上有失風雅地亂跑等諸如此類的話。這個時候謙卑而寡言的瓦斯裏詫異地眨著眼睛,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傳奇故事。很明顯,他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這些事。但是他很清楚必須由自己出麵采取一些措施來解決這些問題,現在整個花樣劇院中地位最高的人就是他。

等到早上十點鍾,排隊買票的群眾已經越來越多了,以至於最後都驚動了警察。步兵特遣部隊和騎兵部隊以電閃雷鳴的速度趕往現場對長龍維持秩序。但是,如同蛇一般的隊伍一直排到一裏路之外,這著實讓莎多瓦亞大街上的公民吃驚不小。

剛才說的是發生在牆外的事,在花樣劇院裏此時此刻發生的事情也十分糟糕。從清晨開始,斯蒂歐帕的辦公室、裏姆斯基的辦公室、書記員的辦公室、售票亭、瓦列努哈的辦公室的電話就一直在響,從未停止過。

起初瓦斯裏還接了幾個電話,售票女孩也接了幾個電話,引座員同樣對著電話嘟囔了幾聲,但是最後他們都不接了。因為電話總是詢問斯蒂歐帕、瓦列努哈、裏姆斯基這三人的去向,而很明顯這些人都不知道這個答案。最初他們敷衍說斯蒂歐帕在家,可是電話那邊會回答說剛才已經往家裏打過,而那邊說斯蒂歐帕在花樣劇院。

後來一個情緒幾近失控的女人打來電話,剛一開口就要找裏姆斯基。接電話的人告訴她打電話給他太太,電話那頭卻開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說她就是裏姆斯基的太太,並且在哪裏都找不到裏姆斯基,緊接著她說了一些詞不達意的話。隨後清潔女工則向每一個人講述她到財務處長辦公室裏打掃時親眼看見的情景——大門敞開著,燈也是點亮的,麵向花園的窗戶被打破了,搖椅斜倒在地上,但是辦公室裏卻空空如也。

剛過十點鍾,裏姆斯基夫人就無法控製地衝進了花樣劇院,她一邊哭泣一邊用勁絞著雙手,這使得瓦斯裏一片茫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她。十點半的時候警察到了,他們開門見山地問: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公民們?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劇場裏的人全部都退後幾步,把臉色蒼白、情緒激動的瓦斯裏從人群裏推了出來。瓦斯裏沒有辦法,隻好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說出來,並且承認劇場的經理、財務處長、劇務全部都憑空消失,無人知道去向,而報幕員在昨晚的演出之後則被送進精神病院。這段時間之內劇場的事情全部都由他負責。總之一句話,昨晚的演出實質上就是一場荒誕劇。

不停哭泣的裏姆斯基夫人在恢複平靜後被員工送回了家。人們最感興趣的莫過於清潔女工所看見的情景:員工們被命令要各司其職。沒過多長時間警察就在劇場大樓裏展開了嚴密的偵查,協助偵查工作的還有一隻體格健壯的尖耳朵灰色警犬,它的兩隻眼睛看起來犀利有神。劇場的員工秘密耳語著什麽,但是很快就傳開了,說那隻警犬就是聞名遐邇的“鑽石王牌”。也就是這隻破案出色的“鑽石王牌”,它的行為讓所有在場的人詫異不已。但見它一衝進財務處長的辦公室就高聲吠叫,露出令人恐懼的黃色獠牙,緊接著它又匍匐在地板上嗅了嗅,眼神裏夾雜著痛苦和憤怒,隨後它向打破的窗戶爬去。戰勝莫名的恐懼之後,“鑽石王牌”忽然躍到窗台上,扭過它尖利的嘴臉,幾近瘋狂地怒吼,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鑽石王牌”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窗台,它隻是在那裏大聲嚎叫,神情一片茫然,還曾經企圖往窗外跳。

警察沒有辦法,隻好把“鑽石王牌”帶出辦公室,把它放在大廳裏讓它自由活動。它忽然穿過大門朝著大街跑去,警察也隻好緊緊跟著它一路到出租車站,但是到了那裏之後,警犬就迷失了追蹤的蹤跡。最後“鑽石王牌”還是被警察帶走了。

調查工作在瓦列努哈的辦公室裏展開了,警察挨個的傳喚當晚親眼目睹演出過程的劇場員工。不得不承認,調查進行的每一個環節都碰到無法預料的困難,線索在他們手中一次次中斷。

“有海報,是嗎?對,在夜裏已經全部貼上了新的海報,但是現在即使打死我,我也找不到哪怕一張!那魔術師從哪裏來的?哦,鬼才知道!但是應該是和他簽過合同的吧?”

“我想是這樣的。”情緒激動的瓦斯裏回答說。

“無論是誰要簽合同,都必須要經過書記員吧?”

“確實是這樣。”瓦斯裏驚恐地回答。

“那合同在哪裏?”

“不在這裏。”書記員聳聳肩膀,臉色變得毫無血色。

在書記員辦公室的文件堆裏的確沒有發現什麽合同。不但他的辦公室沒有,就是連財務處長辦公室、斯蒂歐帕辦公室、瓦列努哈辦公室裏也沒有。

那魔術師叫什麽名字?瓦斯裏根本就不知道,因為昨天的演出他並沒有在場。引座員不知道,隻見那個售票員皺緊眉頭苦思冥想了一陣,最後才說:

“沃……沃蘭德,或者不是沃蘭德,還可能是法蘭德。”

經過調查,外事局既沒有聽說過什麽沃蘭德,也沒有聽說過什麽叫法蘭德的魔術師。

信使卡爾波夫說這個魔法師現在應該待在斯蒂歐帕的公寓。當然,警察迅速地去了斯蒂歐帕的公寓。結果發現魔術師根本就不在,斯蒂歐帕本人也不在,管家格倫婭也不在那裏,沒有人知道他們去哪裏了。而現在就連房管所所長——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也不知去向,貝多索涅夫也不見了蹤影!

事情證明無比荒誕:委員會的高官全部都憑空消失了,而在失蹤的前一天劇場恰好就上演了一幕謠言四起、荒誕怪謬的戲劇。這戲劇是誰策劃的,又是誰做導演的,沒有人知道。

眼看就要到中午了,這正是售票亭開始售票的時間。可是,現在根本無法進行售票!花樣劇院大門上直接就掛上了一塊大牌子:“今天演出停止”。這一舉動在隊伍中立刻就引起了巨大的**,開始是在隊伍最前列,緊接著就蔓延到整個隊伍。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隊伍才漸漸散去了。另外警察還要在其他地方繼續展開調查工作,他們讓劇場員工都各回各家,隻留看門人看守著大門緊鎖的花樣劇院。

此時此刻瓦斯裏有兩件萬分緊急的事要處理:第一,必須去輕鬆型娛樂演出委員會報告昨天發生的所有的事;第二,去遊藝表演財務部門上繳昨天的收入——兩萬一千七百一十一盧布。

瓦斯裏行事一向果斷,他迅速地用報紙包好錢,然後用絲帶交叉捆好之後放進公文包。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不是直接出發去公共汽車站,也不是電車站,而是前往出租車站。

當三個出租車司機看到他提著一個鼓鼓的公文包匆匆忙忙地往出租車站走去的時候,三輛車在他眼前全都開著空車迅速地跑了,他們甚至還莫名其妙地回頭瞪了瓦斯裏一眼。

瓦斯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就像塊木頭一樣在那裏杵了半天,想要弄明白到底發生什麽事。

三分鍾之後,一輛空車開過來,當司機看到瓦斯裏的時候,表情無比詫異。“您有時間嗎?”瓦斯裏充滿疑慮地問他:

“先把錢拿出來看看!”司機憤怒地回答,並且斜視著瓦斯裏。

瓦斯裏感到越來越無法理解,他把公文包緊緊地夾在胳膊下麵,從錢包中掏出十盧布給司饑看。

“不去!”司機竟然十分幹脆地回答。

“請問……”瓦斯裏剛想開口問,可是司機很快地就打斷他:

“有麵值三塊的嗎?”

瓦斯裏真的是完全困惑了,他從錢包裏掏出兩張三盧布的紙幣,遞到司機麵前給他看。

“上車!”司機喊道,並且用盡全身力氣拍了一下計程表,幾乎把它拍爛,“走!”

“你是沒有零錢可以找嗎?”瓦斯裏怯怯地問。

“我有一袋零錢!”司機憤怒地叫罵,鏡中的雙眼布滿血絲,“我今天碰上三次了,別的司機也遇上了同樣的事。有一個狗娘養的給了我一張十塊的,我找給了他四塊五。他下車了,那個人渣!五分鍾之後,我一看,那張十塊的竟然是一張礦泉水商標紙!”司機恨恨地罵了幾句髒話,“另外一個人是去茲博大街的。一張十塊的,我給他找了三盧布,然後他走了。我一看錢包,裏麵居然是一隻蜜蜂——還蜇了我的手指!你!……”司機接著又罵了幾句髒話,“不是十塊的,昨天,就在這裏的花樣劇院(又是髒話),一個寄生蟲又用十盧布給我表演了一場魔法(髒話)……”

瓦斯裏全身僵硬,裝成是第一次聽見“花樣”這個詞的樣子,一邊在心裏暗叫:“噢,噢!……”

到達目的地付過錢之後,瓦斯裏走進大廈,沿著走廊走向主席辦公室,忽然他意識到自己來的真不合適。此時演出委員會正是亂糟糟一片。但見一個女侍者從瓦斯裏身旁跑過,頭上的方巾無力地耷拉在腦後,雙眼瞪得滾圓。

“沒有,沒有,沒有,我的天!”她瘋狂地喊叫,也不知道是在衝誰喊,“夾克和褲子都在,但是夾克裏什麽都沒有!”

緊接著她忽然在一扇門邊消失了,門後立刻傳過來一陣摔盤子的乒乓聲。委員會主席的首席秘書此時正從房間裏跑出來,瓦斯裏認識這個人,但是他跑得飛快,根本就沒有認出瓦斯裏,刹那間就消失得沒有影蹤了。

瓦斯裏被這一切嚇傻了,他走到位於主席辦公室前廳的秘書接待室。就是在這裏,他徹底震驚了。

在辦公室緊閉的門後突然傳來一個很恐怖的聲音,很明顯那是委員會主席普羅霍爾·彼得羅維奇的聲音。“準是又在訓人!”無比驚訝的瓦斯裏心裏想。他四處打量,看見下麵這樣一幅情景:一個女人躺在皮椅上麵,頭無力地耷拉在椅背上,正在無法抑製地哭泣,手裏還拿著一塊濕漉漉的手帕,兩腿直挺挺地伸向房間中央。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主席的私人秘書——美麗的安娜·理查爾多芙娜。

安娜下巴上到處都沾滿了口紅,睫毛下兩行眼淚順著粉紅色的臉頰流了下來、

看到有人進來,安娜馬上跳了起來撲向來人,死死地揪住他的外套,搖晃著他高喊:

“謝天謝地!總算是有個膽大的家夥!所有的人都跑了,每個人都背叛我們!讓他們全部都走吧!去他的! 現在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啊!”她一邊哭,一邊拖著瓦斯裏走進辦公室。

一走進辦公室,瓦斯裏就驚訝得將手裏的公文包掉在地上,他的思緒全部混亂了,這一切是有原因的。

在一張擺放有一個巨大墨水瓶的寬大寫字台旁邊,一套西服坐在那裏,拿著一支沒有蘸墨水的鋼筆在紙上寫著什麽東西。西服打著領帶,口袋裏甚至還別了一支自來水筆,但是令人驚異的是西服領子的上方既沒有脖子也沒有腦袋,袖口裏也看不到手:隻見西服全神貫注地投入工作,完全忽視了周圍的喧雜。聽見有人進來,西服朝後靠了靠,從領口傳來一個聲音:“怎麽回事?門上不是貼著告示說今天不見任何客人嗎?”是主席,瓦斯裏對這聲音非常熟悉,漂亮的秘書用尖利的嗓音叫喊著,絞著雙手大喊:

“你看見了?你看見了嗎?他不在這裏!他不在!把他帶回來,快點把他帶回來!”

這個時候有人在門縫裏偷偷窺探,大喊一聲然後就逃走了。瓦斯裏突然覺得雙腿發抖,跌坐在椅子邊上,但是他仍不忘撿起公文包。安娜一把抓住瓦斯裏的外套,高聲喊:

“我經常告誡他不讓他咒罵魔鬼!現在好了,魔鬼終於把他帶走了!”這個美女跑到寫字台前,由於哭泣時間過長,她溫柔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濃重的鼻音:

“普羅沙!你在哪裏?”

“誰是你的‘普羅沙’?”西服十分傲慢地問,接著又往後靠了靠。

“他不認識我了!我,他不認識了!你知道嗎?……”秘書又抽抽搭搭地哭泣起來。

“不許在辦公室裏哭!”條紋西服真的是憤怒了,他的袖子拽過一疊文件,很明顯他想要在上麵作批示。

“不,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我看不下去了!”安娜抽泣著跑出了秘書室,瓦斯裏緊緊地跟在她後麵,也飛速地奔出了房間。

“想想,我坐在這裏,”安娜回憶道,但是由於過於激動,她全身都在不停地顫抖,然後又用雙手緊緊地抓住瓦斯裏的袖子,“一隻貓走了進來,黑漆漆的,就像河馬一樣健壯。我當然衝著貓喊了一聲‘滾出去’。貓出去之後,緊接著走進來一個胖子,長著一張和貓一樣的臉。他說:‘公民,您到底在做什麽,竟然讓一個來訪者滾出去?’喔,他徑直去找普羅霍爾。我當然是跟在他後麵高喊:‘難道你瘋了?’這個無賴直接走到普羅霍爾對麵的椅子上,然後就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喔,普羅霍爾……他真的是一個好人,但是有點急躁。我承認,他很愛發脾氣,他如果不講理簡直就是頭牛。‘為什麽未經通報就直接進來?’普羅霍爾問。這個無賴,你想象一下,他居然手腳伸開坐在椅子上,笑著對普羅霍爾說:‘我來是要和你談點事情的。’普羅霍爾一下子就發火了:‘我很忙。’但是那個人竟然說:‘你什麽都不用忙……’哼?到這個時候,普羅霍爾當然再也無法忍耐了,他高喊:‘怎麽回事?馬上讓他出去,見鬼!’你可以想象得到嗎?那個人居然笑著說:‘見鬼?實際上,我是可以讓你見鬼!’緊接著,砰!我還沒有來得及叫出聲,就發現那個長著一張貓臉的人不見了蹤影,然後……那裏……坐著……西服……哇!……”安娜高聲抽泣著,嘴都變形了。

停止哭泣之後,安娜開始不停地講一些完全就不著調的話:

“它寫啊,寫啊,寫啊!你如果見到真的會瘋掉!打電話!一件西服!所有看到這種情景的人都像兔子一樣逃開了!”

瓦斯裏嚇得站在那裏不停地哆嗦。但是此時命運挽救了他,他看見兩個警察邁著訓練有素的步子十分冷靜地走進秘書室。美女一看見他們,就指著辦公室的門哭得更加厲害了。

“公民,現在請不要再哭了。”前麵的警察平靜地勸導說。瓦斯裏感覺自己在這裏也是多餘,因此他一溜煙跑出了秘書室,不一會兒他就呼吸到了久違的新鮮空氣。此時此刻瓦斯裏感覺腦袋裏正湧動著一股氣流,就仿佛煙囪裏的炊煙一樣,在氣流聲中他好像聽到引座員講述的昨天那隻參加演出的貓的故事片段,“啊——啊——啊!這兩個不會是同一隻貓吧?”

因為在委員會沒有將事情辦成功,工作負責的瓦斯裏決定接下來去位於瓦幹科夫胡同的委員會的分部,為了讓自己可以稍微平靜一下,他決定步行前往。

城市表演的分部坐落在遠離街道的一棟牆麵漆已掉落的老房子裏麵。在這之前,它前廳裏的斑岩圓柱曾經聞名一時。可是當天吸引過往遊客的不是圓柱,而是圓柱下麵發生的那些事情。

很多來訪者呆滯地站在那裏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一個女孩趴在一張擺滿各種宣傳小冊的小桌子後麵抽抽搭搭地哭。此時此刻,她沒有心情向誰宣傳她的小冊子,對那些同情她、詢問她的人,她也僅僅是擺了擺手。就在這個時候,大樓裏至少20部電話的鈴聲同時響起。

哭了一會兒,女孩忽然驚起,高聲喊叫起來:

“它又來了!”緊接著就忽然歇斯底裏地唱:

“光榮的海,神聖的貝加爾湖……”

這個時候一個信使站在樓梯上,也不清楚是朝誰揮動著拳頭,也跟著這個女孩的節奏,開始用低沉的男中音唱道:

“光榮的船,一桶白鮭……”

此時遠處又有聲音和著信使的歌聲,合唱聲變得越來越大。最後這歌聲吞沒了整棟大樓。在隔壁審計科六號房間裏麵,一個寬厚雄渾、但是卻又略帶沙啞的低八度聲音顯得特別刺耳:

“嗨,貝爾加湖……巨浪在翻滾!……”

信使在樓梯上高聲唱著。

這個時候女孩臉上掛滿淚水,她拚命想咬緊牙關,可是嘴卻不聽使喚地張得很大。女孩的歌聲比信使還要高一個音階:

“年輕的小夥要跳舞!”

來訪者們一片寂靜,他們都不敢出聲,令他們詫異的是雖然知道這些唱歌的人分散在各個地方,但是他們唱得卻是如此的和諧,就好像是一個唱詩班。眾人的目光好像都齊刷刷地注視著某一個看不見的指揮。

瓦幹科夫胡同的過路人全部都在院子外的柵欄邊停下裏好奇的觀看,分部大樓裏的歡快氣氛讓他們感到無比納悶。

第一小節結束之後,就好像是跟著指揮家的指揮棒,歌聲突然就停止了。信使輕聲咒罵幾聲之後忽然就消失了。

這個時候前門打開了,門口出現一個身穿夏裝外套的公民,外套下麵露出白大褂的裙擺,緊跟在他後麵的是一個警察。

“想個辦法吧,醫生,我求您了!”女孩幾近瘋狂地喊叫著。

分部秘書跑到樓梯口,很明顯他感覺滿腔羞愧和尷尬,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說:“醫生,您看,我們全體都被催眠了,所以你一定要……”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就突然停止了,忽然高聲唱了起來:

“旭爾卡和涅爾琴斯科……”

“笨蛋!”女孩乘著這個空隙高聲喊道,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向大家解釋她罵的是誰,她自己仿佛被迫發出一聲顫音,也開始唱起了旭爾卡和涅爾琴斯科。

“控製住自己!不要繼續唱了!”醫生衝著秘書說。

很容易可以看出來秘書拚命想控製自己不要再唱歌,但是他根本沒有辦法停下來。他一邊合唱,一邊給胡同裏的過路人不斷地披露消息:“在荒野裏凶狠的野獸並沒有碰他,獵人的子彈也沒有把他擊倒。”

歌聲停下來之後,醫生首先給女孩注射一針鎮定劑,然後開始追著秘書給其他人注射。

“你好,親愛的公民,”瓦斯裏衝著女孩說,“是否曾經有一隻黑貓拜訪過您?”

“什麽黑貓?”女孩氣鼓鼓地喊,“就是一頭驢,我們分部倒是有一頭蠢驢!” 緊接著她又補充說,“你好好聽著,我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你們!”——她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城市表演分部的經理,用女孩的話說,他就是一個把輕鬆娛樂搞得亂七八糟的人,他現在正癡迷於組織各種各樣的小型俱樂部。

“在上級前麵弄虛作假!”女孩高聲喊叫道。

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裏,他成功地組織成立了萊蒙托夫研究小組、象棋跳棋俱樂部、乒乓俱樂部、騎馬俱樂部等。夏天到來了,他還曾經揚言要建立淡水劃船俱樂部和登山俱樂部。那天吃完中飯午休的時候,經理走了進來……

“……他胳膊裏挽著一個狗娘養的,”女孩接著說,“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出來的,穿著一條破爛的格子褲子,戴著一副破夾鼻眼鏡……還有一張簡直無法想象的臉!……”

女孩接著又說,經理簡潔明了地向所有在分部餐廳就餐的人介紹他,說他是這次組織歌唱俱樂部的資深專家。

這個時候未來的登山俱樂部成員們麵色憂鬱,但是很快經理就令大家全部都活躍起來。緊接著那個專家和大家開了幾個玩笑,他甚至還發誓說唱歌壓根兒就不需要多長時間,另外大家還能夠從唱歌中獲得很多的好處。

當然,按照女孩的說法,首先站出來的是分部兩個著名的馬屁精法諾夫和科薩爾丘克,他們聲稱願意報名參加。其他的員工已經開始意識到沒有辦法逃掉唱歌了,所以都報了這個俱樂部。他們預備在午飯休息的時候練歌,所以接下來的時間都屬於經理和穿格子褲的人。經理首先做了一個榜樣,說他唱男高音,之後發生的一切全部都是噩夢!穿格子褲的歌唱家開始放聲高歌:

“哆,咪,嗦,哆!”

讓人無法相信的是,他竟然把那些躲在櫃子後麵想逃掉唱歌的最最膽小的人都拖了出來。科薩爾丘克稱讚說他的音調非常準,他甚至還苦苦哀求,請求各位對這個年長的歌唱家多一些尊重。緊接著他用大叉子敲著手指關節,請求大家和他一起演奏《光榮的海洋》。

穿格子褲的人確實非常內行,指揮他們唱歌的時候確實氣勢雄渾。當他們唱完第一節之後,指揮忽然告辭說一分鍾之後再回來,然後就不見了蹤影。眾人認為一分鍾之後他真的會回來,但是十分鍾已經過去了,仍舊看不到他的蹤影。員工們這個時候變得喜出望外——他竟然跑了!

但是突然之間,他們開始唱起了第二小節,科薩爾丘克帶領著大家唱,可能他的音調並不準,但是的確可以稱得上是相當不錯的高音。他們唱完之後,因為沒有指揮,員工們便回到各自的位置,可使他們並沒有坐下來,而是不由自主地又唱了起來,根本沒有辦法停下。安靜三分鍾之後,他們又開始整齊的合唱。安靜——合唱!最後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控製住了。經理很慚愧地將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裏麵!

這個時候女孩的敘述又開始中斷了——鎮定劑根本就起不了多大作用。

一刻鍾之後,三輛卡車開進瓦幹科夫胡同,停靠在柵欄旁。分部大樓所有的員工,包括經理在內都被送上了卡車。

第一輛卡車剛剛駛出大門,駛進胡同,站在車鬥裏的所有的員工全部都手挽著手,張嘴齊聲高歌,整個胡同之內開始回**起那首膾炙人口的歌聲。第二輛又接著唱,接著是第三輛。三輛車就這樣一邊開動一邊唱。行色匆匆的行人僅僅是掃了幾眼卡車,一點都不感到驚訝,他們以為這些車隻是去鄉村做一次團體出遊。他們確實是去鄉村,但是並非出遊,而是去斯特文斯基教授的精神病醫院。

半小時之後,已經完全喪失意識的瓦斯裏來到財務科,他希望最後可以上交那筆票款。吸取之前的教訓,他首先朝著長方形大廳裏小心翼翼地窺視,看見貼著金字的毛玻璃後麵坐著一個員工。瓦斯裏發現這裏沒有什麽**和恐慌的跡象,一切都非常平靜和正常。體麵的機構就應該是這樣的。

瓦斯裏探頭來到一個寫著“現金存儲”的窗口,和一個陌生的員工打了個招呼之後,彬彬有禮地向他要了一張存款單。

“您要存款單做什麽?”窗戶裏的員工詢問他,這使得瓦斯裏困惑不已。

“我想要存一些錢,我是從花樣劇院過來的。”

“請稍等!”員工回答說,並且馬上關上了帶窗格的窗戶。

“真是奇怪……”瓦斯裏心想。他的困惑很正常,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的奇怪的事情。每個人都明白賺錢不容易,並且很有可能處處碰壁。但是不論個人還是政府部門,瓦斯裏活了三十多年也沒有見過會有誰在收錢的時候感到為難。

最後窗格終於移開了,瓦斯裏向窗戶靠了靠。

“您現在有很多嗎?”員工問他。

“兩萬一千七百一十一盧布。”

“哦!”員工非常傲慢地答道,順手遞給瓦斯裏一張綠色的單子。

瓦斯裏對表格非常熟悉,因此他很快就填好了。但是當他打開錢包,開始解開捆錢的絲帶的時候,隻感覺到眼前一片發花,他無比痛苦地嘀咕了幾句。

原來捆著的那些錢已經全部都變成了外幣:一遝加拿大元、英鎊、荷蘭盾、拉脫維亞的拉特、愛沙尼亞克朗……

“就是他,花樣劇院的騙子!”呆如木雞的瓦斯裏耳邊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瓦斯裏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