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山上空的太陽已經漸漸偏西,整座山崗被兩道封鎖線包圍的像鐵桶一般。
上午大概十點鍾的時候曾攔住過總督去路的那個騎兵團,快速馳抵耶路撒冷西城的希布倫門。在那之前卡帕多基亞大隊的步兵早就已經把滿街的行人、騾馬、駱駝等攆到路旁,為騎兵團清道。騎兵團出城後飛馬奔馳,一路上不斷揚起衝天的滾滾灰塵,很快就到了兩條大道交會的十字路口。由十字路口往南的一條路通往伯利恒,另一條則是往西北方向的通至雅法。騎兵團拐到西北的那條大路奔馳而去,這條路也是由卡帕多基亞大隊的士兵警戒,他們已經很及時地把路上所有趕往耶路撒冷過節的駱駝隊驅趕到路邊。很多朝聖者放下他們臨時搭在草地上的條紋布帳篷,擠在卡帕多基亞兵丁後麵看熱鬧。騎兵團出城後大概跑了一公裏,就超過了閃擊軍團第二步兵大隊,緊接著又跑出一公裏。然後他們就首先抵達禿山腳下。這個時候騎兵下馬開始改為步行,團長將騎兵團分成許多小隊,各小隊分別沿著山麓散開,把這個本來就不太高的山崗緊緊圍住,隻留出一個口子,供由雅法大道來的人上山來。
沒有多長時間,第二步兵大隊繼騎兵團之後抵達山下,緊接著他們登上半山腰,在那裏布置了第二道包圍圈。
最後一組抵達禿山的是鼠見愁馬克率領的那一隊人馬。士兵們分成兩路縱隊沿大路兩側向前行進。兩列士兵中間是馬車。第一輛車上載著由機密署警衛隊押解的三名死囚,每一名死囚的頸上都掛一塊白木牌,木牌上用阿拉米語和希臘語寫著“強盜和叛賊”這樣的五個大字。
跟在後麵的幾輛車上分別裝著幾副剛做好不久的十字架、繩索、鍬鎬、水桶、斧頭等物,還有六名劊子手。行刑車隊後麵跟著的是幾個騎馬的人,其中包括有中隊指揮官馬克、耶路撒冷聖殿禁衛隊隊長,另外還有在王宮暗室裏麵同總督彼拉多短暫密談過的那個戴風帽的人。
整個行刑車隊由一隊士兵做斷後,士兵後麵是不畏懼烈日暴曬,一心就想看熱鬧的大批好奇的人,人數大概在兩千左右。現在,又有一群群帶有強烈好奇心的朝聖者加入到隊伍中來,緊緊跟在城裏來的好奇者後麵。幾名承宣官緊跟著好奇者行列向禿山走去,不停地宣讀總督大概十點的時候在廣場上做出的宣判。大隊人馬在承宣官的宣讀聲中浩浩****到達山腳。
封鎖山麓的騎兵團對眾人一律予以放行,而封鎖山腰處的第二中隊隻放進那些與行刑有關的人員上山。這道封鎖線上的士兵非常迅速地就把人群分散到附近山腰上,因此最後看熱鬧的民眾就處於上下兩道包圍圈之中,上有步兵,下有騎兵,謝天謝地,因為步兵封鎖線並不是非常稠密,刑場倒是可以看得清晰無比。
行刑隊呆在山上已經超過三個小時了。禿山頂上的太陽已經開始漸漸墜落了,雖然這樣還是酷熱難當。兩道封鎖線上的士兵不斷地叫苦,又因為無聊,免不了在心裏咒罵那三名強盜,從心底裏詛咒著他們可以盡快斷氣。
坐鎮山麓那個上山路口的小個子騎兵團長,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的白上衣的背部已經被汗水浸漬成深灰色。他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到第一小隊的皮水桶前用手捧一口水喝,再把纏頭巾在裏麵浸濕。這樣稍微解了一點熱之後,就又回到塵土彌漫的上山路去不停地巡視。腰間的長佩劍總是會撞在係鞋帶的高筒皮靴上。團長想要給部下作出一個積極的表率,當兵吃糧就得耐得住苦,但是他愛惜士兵,讓士兵將長矛插在地上搭成金字塔形的架子,把白鬥篷蒙在上麵做成帳篷。所以敘利亞騎兵就鑽進帳篷去躲避那高張的火傘。水桶沒過多長時間就都見了底。各小隊輪流派遣士兵到山下的小山溝裏去打水。山溝裏有幾棵即將要枯死的桑樹,在桑樹稀疏的樹蔭下麵有條水質渾濁的山澗在這難以忍耐的酷熱下苟延殘喘。山澗旁站著幾個馬夫,跟隨著不斷移動的樹蔭挪動位子,很無聊地看守著那些已經被馴服的軍馬。
士兵們如此筋疲力盡和如此憤懣地咒罵那三名強盜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總督曾經擔心行刑可能在他所厭惡的耶路撒冷市內引起陣陣騷亂,還好,謝天謝地,這種事終於沒有發生。更出人意料的是,行刑持續三個多小時之後,山腰的步兵封鎖線和山麓的騎兵封鎖線之間那數不清的看熱鬧的人,竟然跑得一個都看不見了,烈日炎炎,炙烤得他們全部都逃回了耶路撒冷。此時此刻,羅馬兩個步兵中隊所布下的封鎖線外隻剩下兩條狗,不知道那是誰家的,也不知道是如何跑到這裏來的。這兩條狗也被烈日炙烤得疲憊不堪,趴在地上不停地伸長舌頭,很困難地喘著粗氣,毫不理睬身邊的綠背大蜥蜴。隻有蜥蜴不懼怕炎熱,徑自在滾燙的石頭和一種長有巨刺的爬蔓植物之間爬來爬去。
不管是在軍隊密布的耶路撒冷市內,還是在有無數道封鎖線的禿山上,都沒有發現有人試圖劫法場。民眾已經全部都返城,因為行刑的場麵確實沒有什麽好看的,而城裏家家戶戶都在繁忙的準備迎接今晚開始的逾越節這個大節日了。警戒山腰的羅馬步兵比山下的騎兵還要更苦一些。中隊長鼠見愁隻允許部下摘掉頭盔,然後可以用浸了水的白頭巾纏住頭,但是他們必須持矛站立在那裏。他自己頭上也纏上一條白頭巾,但是根本就沒有浸過水,那是幹的。他在幾個劊子手旁邊來回踱步,甚至連掛在上衣胸前的兩塊包銀的獅頭甲、護腿、佩劍和佩刀他都沒有摘下來。炙熱的陽光直射到他身上,他卻渾然不覺,胸前的銀獅頭被太陽炙烤成了沸騰的銀水,射出刺眼的強光,讓人無法睜開眼睛。
在鼠見愁那張傷殘的臉上既看不見絲毫疲倦的樣子,也沒有任何不滿的情緒,使人感覺這個巨人有能力像這樣走上整整一天,再加整整一夜,再加整整一天,總之,就是需要他走多久,他就能夠走多久——並且從始至終都是像現在這樣的,他兩手叉在掛有銅牌的腰帶上,走過來又走過去;一直都是像現在這樣,不時以嚴峻的目光望一眼釘有受刑者的十字架,又不時望一眼封鎖線上的兵丁;一直都是像現在這樣,用毛茸茸的皮靴尖冷冰冰地踢開腳下碰到的、被流光漂白了的人骨頭或者是小燧石。
戴風帽的人坐在離十字架不遠的一張三條腿的小凳上麵,動也不動,隻是有時會因為無聊用小樹枝挖一下沙地。
上文已經交待過,步兵封鎖線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閑人了。其實事實並非如此,這裏仍然還有一個人。但是他沒有待在大家都能夠看得見的地方,沒有待在便於觀看行刑場麵、有條山路的那麵山坡上,而是選擇待在北坡。這裏坡陡,到處都是坑坑窪窪,通行很困難,並且還有深溝和石縫。石縫中生長著一棵病懨懨的無花果樹,這樹緊緊地抓住那一小塊被老天爺唾棄的無水的土地,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就是在這棵根本沒有陰影可以投下的無花果樹下麵,現在正坐著一個人,他不是來參加行刑的,而是此刻全山唯一一個聚精會神觀看行刑的人。行刑剛開始的時候,他就坐在這裏的石頭上了,換句話說,他已經在這裏呆了至少三個小時了。是的,假如要觀看行刑,那麽可以說他選中的這塊地方絕對不是最好的,相反是最差的。但是這裏還是可以看見那幾副十字架,還可以看見站在封鎖線內的鼠見愁胸前兩個發光的白點。這對於一個很顯然不想引起別人注意,不希望受到幹擾的人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
但是就在四個小時以前,行刑車隊向山頂進發的時候,這個人的舉止卻完全不是這樣,相反是極其招人注目的,可能就是因為如此,他之後才改變作法,避開眾人,躲避到這個冷僻的地方來的。
車隊剛剛通過封鎖線登上山頂的時候,這個人就第一個奔上了山坡,他的那種情形表明他非常後悔自己來遲了一步。他不是走上山來,而是一路上擠開眾人氣喘籲籲地跑到山上來的。雖然這樣,他最後還是發現封鎖線已經把他和眾人一同攔在山腰上。這個時候他異想天開,裝作一副聽不懂士兵的憤怒嗬斥的樣子,想硬從士兵中間穿過去,衝向行刑地點,那裏現在已經把人犯從囚車上推下來了。毋庸贅言,他的前胸被士兵的矛柄狠狠地捅了一下,捅得他立馬就慘叫一聲,慌亂之中從士兵身旁跳開,這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絕望。對於捅他的士兵,他隻是用那種渾濁的,對什麽都無所謂的眼睛瞟了一眼,似乎他對皮肉之苦沒有什麽知覺。
隻見他捂住胸脯,又是咳嗽,又是大口喘氣地繞著山腰跑了-一圈,試圖在北坡的封鎖線上找個空子偷偷地溜進去,但此時已晚,封鎖線早就已經合攏,無孔可鑽了。這人的臉痛苦得都變了相,沒有辦法不得不放棄衝向囚車的企圖。這個時候十字架已經從馬車上卸了下來。他很清楚,再往裏麵衝不僅不會有什麽結果,相反他還會被抓起來,而在他今天的計劃裏可絕對沒有想要當囚徒這一項。
因此他來到這石縫處,這裏相對來說比較安全,誰也不會到這裏來打擾他。
現在,這個留有黑胡子、被烈日和失眠折磨得眼皮都已經膿腫的人,正坐在石頭上痛苦得發愁。他不時地長籲短歎,解開身上那件也不知已經隨著他流浪了多久的、已經由天藍變成灰不溜秋的肮髒的長袍,露出被矛柄捅傷的臭氣熏熏的胸脯;又不時痛徹心扉地抬眼望幾下早已在空中盤旋的三隻白兀鷲,這三隻兀鷲早就已經預見到馬上就可以飽餐一頓了;不時又絕望地低頭看著腳下的黃泥地,盯著地上的半塊狗的顱骨以及在骨頭周圍不停地爬來爬去的大蜥蜴。
他心如刀絞,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起來。
“唉,我真是一個個蠢貨,大蠢貨!”他痛不欲生地在石頭上左右搖晃著身子,用指甲抓著自己黑不溜秋的胸膛,嘀嘀咕咕地咒罵自己,“我就像是一個沒有頭腦的臭娘們!我是孬種!是行屍走肉,我不是人!”
罵完之後,他耷拉著腦袋,再也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他從木頭水罐裏喝了幾口溫水水,隨後便又來了精神。他時而摸摸藏在長袍懷裏的刀子,時而摸摸擺放在眼前石頭上那張羊皮紙。羊皮紙附近放著一根尖頭小木棒,還有一小皮囊墨汁。
羊皮紙上已經寫有一行字:
“時間如流水,我,利未·馬太仍然呆在禿山上,死亡還沒有到來!”
下麵一句是:
“太陽已向下墜落,但是死亡仍然沒有到來。”
此時此刻,利未·馬太又絕望地用木棒尖寫下了下麵這樣一行字:
“上帝啊!你為什麽要對他發怒?輕快一點賜他一死吧!”
寫下這句話之後,他幹嚎了一陣,發瘋一般的用指甲抓自己的前胸。
利未·馬太如此傷心,是因為約書亞和他兩人現在已經遭到了無法挽回的失敗,而且按照他的想法,所有這些都是他馬太連續失誤造成的。前天白天,約書亞和馬太在耶路撒冷城郊伯大尼的一個菜農家裏作客,這個菜農對約書亞傳的道非常入迷。那天兩個客人幫著主人在菜園裏整整忙活了一個早晨,原本打算等傍晚天涼快一些之後再進城去的,但是不知為什麽約書亞急著要走,說是城裏有急事需要辦,還沒等到中午就獨自匆忙上路了。這是利未·馬太的第一個大的失誤。為什麽,為什麽要放約書亞一個人回去!
傍晚利未·馬太沒有能夠進城去,因為他忽然得了急病,全身不停地顫抖,身上像燒旺的炭一般滾燙,上下兩排牙齒磕碰得咯咯直響,總是想要喝水。他根本就無法走路,不得不躺在菜農板棚裏的馬被上,一直躺到星期五的黎明時分。沒有想到這一夜過去之後,他的病竟然霍然而愈。雖然說他身體還是非常虛弱,雙腿軟得像棉花一樣,但是有種使他惴惴不安的不祥預感,逼迫著他必須要辭別主人,立刻就起身去耶路撒冷。剛一踏進城門,他就發現果然自己的預感應驗了,大禍降臨了。利未·馬太擠在人群之中,親耳聽到了總督的宣判。
人犯被壓往禿山的時候,利未·馬太夾雜在看熱鬧的人群之中,緊緊跟著押解囚車的兩排士兵一起向前走著,想盡一切辦法想偷偷地讓約書亞了解到,他——利未·馬太在他約書亞身邊,他並沒有在約書亞生命的最後旅程中拋棄他,離開他,他一直在為他約書亞的速死而進行著祈禱。可是約書亞一直直視著兵丁押解他去的方向,當然不會看到馬太。
車隊走出大概一裏多的時候,擠在人群之中,緊貼著押解刑車的那列士兵向前走去的利未·馬太,突然間心生一計。此計簡單但是聰明,他激動得一直在責罵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兒想到這一方法。押解囚車的士兵縱隊並不很稠密,士兵之間都拉開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如果要看準時機,動作又敏捷的話,隻需要一彎腰就可以從士兵中間穿將過去,衝到囚車旁邊,然後跳上車,這樣一來約書亞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了。
隻消短短的一點時間他就可把刀子捅進約亞書的後背,衝他喊道:“約書亞!我來救你,我陪你一起走!我是馬太,是你忠誠的、也是唯一的門徒!”
如果上帝肯多賜給他一個刹那,他還可以把刀子捅進自己的胸膛,避免死在十字架上。但是前稅吏馬太對這第二點根本就沒有多加考慮。利未·馬太對自己怎樣死去根本就無所謂。他此時隻有一個願望,隻求一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做過任何壞事的約書亞不受此酷刑的折磨。
這個計策很好,但是利未·馬太身邊沒有隨身帶著刀,並且他身上也沒有一文錢。
利未·馬太對自己的所有怒不可遏,他擠出人群,轉身衝著城裏跑去。他那燃燒著的頭腦裏此時就隻有一個狂熱的想法,不惜任何代價去城裏弄一把刀,然後再跑回來趕上囚車。
他一鼓作氣跑到城門口,從蜂擁入城的駱駝隊中不斷地來回穿插,進城之後,就看見左側有一家敞開大門的麵包鋪。在暑氣逼人的大路上跑得氣喘籲籲的馬太,竭盡全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大大方方地走進麵包鋪,向站在櫃台裏的老板娘打了聲招呼,請她將貨架最上層那個大圓麵包拿給他,不清楚為什麽他特別喜歡那個麵包。老板娘剛一轉過身去,他就迅捷無比地從櫃台上偷偷抄起一把切麵包刀,然後一溜煙逃出了麵包鋪。這把刀長長的,鋒利得仿佛剃刀,真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幾分鍾後,他已經跑回通往雅法的大道。行刑車隊已經沒有影蹤了。他撒開腿瘋狂地去追趕,有時會一動不動地趴倒在地上不停地大口喘氣,使得騎著騾子或者是徒步去耶路撒冷的人都無比驚訝地朝他看。他橫倒在地上,可以聽見他的心髒不僅僅在他胸中,而且在他腦袋裏和耳朵裏怦怦直跳。稍微緩過一口氣之後,他就爬起來繼續向前跑去,但是跑得越來越慢。等到他遠遠望見前方揚起的滿天塵土的時候,這支人馬已經到達山腳了。
“啊,上帝”利未·馬太痛苦地感歎說,清楚自己來遲了,他確實是來遲了。
行刑已經超過四個小時了,他猛地從石頭上站起身來,將那把現在在他看來已經一無用處的偷來的刀狠狠地扔在地上,一腳踏碎木頭水罐,斷了自己的水源,然後瘋狂地扯下纏頭巾,抓著稀疏的頭發,大聲責罵自己。
他用毫無意義的字句高聲地詛咒自己,時而發狠,時而吐唾沫,甚至他咒罵自己的父母為什麽要生下他這樣一個笨蛋。
他發現詛咒和辱罵根本就無濟於事,驕陽下的一切並沒有因此而有絲毫的改變,因此他眯縫起眼睛,將兩隻瘦削的拳頭伸向天空,伸向太陽,伸向正在越墜越低、投射下越來越長的日影、打算墜入地中海的太陽,祈禱上帝馬上顯靈,痛快的賜予約書亞死亡。
他睜大眼睛,看到山崗上的一切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隻看見中隊長胸前那兩個發光點熄滅了。太陽的餘暉照射著麵朝耶路撒冷的受刑者的背部。利未·馬太瘋狂地怒吼道:
“上帝,我詛咒你!”
他歇斯底裏地喊叫說,他已經看穿上帝並不是什麽公正的了,他不願意繼續信仰上帝了。
“你就是一個聾子!”利未·馬太吼道,“如果你不聾,你就應該聽到我的喊叫,讓他立刻就死去!”
利未·馬太閉上眼睛,等待天火降臨,將他生生燒死。但是天火並沒有降下。利未·馬太又接著惡毒地詛咒上天,高聲喊著自己對上帝是如何失望,說還有很多其他的神,其他的宗教。其他的神絕對不會、永遠都不會讓約書亞這樣的人在十字架上被太陽活活曬死的。
“我錯了!”利未·馬太瘋狂地吼道,嗓音已經完全嘶啞,“你是惡神!否則就是你的雙眼被聖殿裏的青煙給迷住了?也許是你的耳朵隻能聽見司祭們的歌功頌德,除此之外什麽都聽不到?你根本就不是萬能的神!你是黑暗的神。我詛咒你,詛咒你這個強盜的神,強盜的庇護者,強盜的靈魂!”
就在這個時候,這名前稅吏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吹了一下他的臉,又感覺腳旁有什麽東西在沙沙作響。緊接著他又被吹了一下,這個時候利未·馬太睜開眼,驚訝地發現世界已經變樣,不知道是他的詛咒起了作用,還是因為其他別的原因。太陽消失了,但是並沒有沉入每天黃昏都要沉入的那片大海。西半天上升騰起了濃密的雷雨雲,很快就吞噬了太陽,正黑漆漆地朝山崗湧來。烏雲的邊緣已經沸騰起白色的水花,其腹部黑煙蒙龍,泛出黃光。烏雲時而發出悶聲悶氣的怒吼,然後崩裂出一條條火舌。被大風卷起的一根根塵柱,沿著通往雅法的大道,貧瘠的吉翁穀,還有朝聖者的帳篷上空,以無法阻擋之勢襲來。
利未·馬太不再咒罵了。他在思索,這場眼看就要降臨到耶路撒冷的雷雨,會給倒黴的約書亞的命運帶來什麽樣的變化。因此他望著劈開烏雲的火帶,祈禱閃電可以擊中約書亞的十字架。利未馬太仰望著還沒有被烏雲吞噬的天空,看見白兀鷲正振翅飛離以便可以避開這場雷雨。他深深懊惱自己剛才不應該如此愚不可及,竟然詛咒起上帝來,這下好了,上帝再也不會聽取他任何禱告了。
利未·馬太將目光轉向山腳,聚精會神地望著騎兵團警戒的那片地區,發現那裏也正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他居高臨下,看得十分清楚,騎兵們正匆忙的拔起插在地裏的長矛,披上鬥篷,馬夫們牽著烏鬃馬迅速朝大路奔去。很明顯,騎兵馬上就要開拔了。利未·馬太用手遮擋住撲麵刮來的塵土,竭盡全力地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騎兵要撤離?他把目光轉向山腰,但見一個披紫紅戰袍的人,正在在朝山頂的刑場走去。前稅吏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了,他預感到受刑者即將要超度。
在三名江洋大盜受刑四個多小時的時候登上山來的,就是羅馬軍的大隊長,隻見他帶著一名傳令兵,由耶路撒冷市策馬奔來。鼠見愁傳令下去,封鎖線上的兵丁立刻就給上山來的人讓出一條路來,中隊長馬克向這個領保民官銜的大隊長敬了個禮。保民官把馬克拉到一旁,竊竊私語地向他交待了幾句。中隊長再一次敬了個禮,裝過身去走到坐在十字架下的石頭上的幾名劊子手前麵。保民官則朝著坐在三條腿的小凳上的人走過去,那個人恭敬地站了起來,迎上前去。保民官對著那人輕聲說了幾句,兩人就朝著十字架走去。聖殿禁衛隊隊長緊緊跟在他倆身後。
鼠見愁充滿鄙視的目光睃了一眼十字架旁那堆肮髒的破布片,那原本是三名死囚的衣服,劊子手不屑要。他命令其中的兩名劊子手說:
“跟我來!”
離得最近的一副十字架上的死囚正在沙啞地、含混不清地哼著小曲。這名死囚是黑拾塔示,不到三個小時他就因為蒼蠅叮和烈日暴曬而開始變得精神錯亂了,此時此刻他正在輕聲哼著一支關於葡萄的小曲,他那纏著頭巾的腦袋有時還能晃一下,每晃動一下,蒼蠅就會沒精打采地從他臉上飛起來,但是緊接著會再次落到他臉上。
第二副十字架上的底拾馬示所受到的折磨比另外兩人更厲害一些,因為他一次都沒有昏迷過。他有時會勻稱地或左或右搖晃著腦袋,讓耳朵能夠夠著肩膀,以便趕走死乞白賴叮他臉的蒼蠅和牛虻。
約書亞似乎比另外兩人更加幸運一些。他被釘上十字架後一個鍾頭還不到,就一陣陣天暈地轉,很短的時間之內就昏迷了過去,他的腦袋無力的耷拉了下來,纏頭鬆開了。所以他臉上落滿了蒼蠅和牛虻,就好像是戴著一副不停蠕動著的黑色的假麵具,將他整個臉遮蓋了。在腹股溝和肚子上,在夾肢窩下麵,密密麻麻的牛虻叮咬著他**的蠟黃的身體。
戴風帽的人用手勢命令一名劊子手將長矛取來,又命令另外一名取來水桶和海綿,放到十字架前麵。第一個劊子手舉起長矛朝著約書亞那兩隻被繩子捆牢在十字架橫木上的伸得筆直的雙臂上各敲打了幾下。約書亞一根根肋骨突出的軀體猛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劊子手又將矛尖在他肚子上劃了一下。約書亞抬起頭,蒼蠅哄的一聲就飛走了,隨後可以看到受刑者的臉露了出來,那張臉已經被叮得腫了起來,眼睛也腫得隻剩下了一條縫,這張臉已經無法辨認了。
拿撒勒人吃力地睜開眼皮,向下看去。他那雙總是非常清澈的眼睛,現在已經變得渾濁不堪。
“拿撒勒人!”劊子手高聲喊道。
拿撒勒人翕動著早就已經浮腫的嘴唇,嘶啞著嗓子粗聲粗氣地說:
“你要幹什麽?為什麽到我麵前來?”
“喝吧!”劊子手說,用矛尖挑起那片浸滿水的海綿,放到約書亞唇邊。約書亞的眼睛裏頓時閃耀出喜悅的光芒,他把嘴唇貼到海綿上,貪婪地吮吸著海綿裏的水。這個時候從旁邊的十字架上傳來底拾馬示的聲音:
“不公平!他跟我一樣,也是強盜!”
底拾馬示竭盡全力想轉動身子,但是他動不了,他的兩條胳膊各有三處被死死地捆在十字架的橫木上麵。因此他縮緊肚子。十指深深地摳進了橫木兩端,他把頭扭向約書亞的十字架,眼裏冒出陣陣怒火。
刑場上突然間刮過一陣狂風,沙石紛飛,天一下子就暗了下來。等到塵埃落定,中隊長一聲高喊。
“第二副十字架上的,給我閉嘴!”
於是底拾馬示不再發出聲音。約書亞把嘴離開海綿,竭盡全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又具有說服力,但是他已經做不到了。他用嘶啞的聲音懇求說:
“給他喝一點吧。”
天色變得越來越暗。烏雲已經將半邊天空重重的遮住,勢如破竹地朝耶路撒冷撲過去,白彤彤的雲團衝在最前麵,緊隨其後的是飽含惡水和雷電的烏雲。開始是電光一閃,緊接著一個巨雷在山頭上炸了開來。劊子手將矛尖上的海綿取下來。
“讚美寬宏仁慈的總督大人吧!”劊子手嚴肅地小聲說道,緊接著將矛尖輕輕地刺入約書亞的心髒。約書亞渾身顫抖,呢喃地說:
“總督大人……”
鮮血順著他的胸部向下流去,他的下巴猛地抽搐了幾下,他的頭垂下去了。
炸開第二個雷的時候,劊子手已經在給底拾馬示喝水,並且說著同樣的話:
“讚美總督大人吧!”隨後又結束了他的性命。
劊子手剛一走到已經精神錯亂的黑拾塔示麵前,他便恐怖地狂叫起來,但是海綿一碰到他的嘴唇,他嗷嗷地喊了句什麽,然後便用牙齒死命地咬住了海綿。幾秒鍾之後,他的身子也垂了下來,全憑著繩子捆著的力量,他才沒有落到地上。
戴風帽的人緊緊跟在劊子手和中隊長後麵,他身後跟著的是聖殿禁衛隊隊長。戴風帽的人走到第一副十字架前麵,認真地看了看血淋淋的約書亞,舉起一隻白皙的手碰了下約書亞的腳掌,衝著旁邊的人說:
“他死了。”
他在另外兩副十字架前麵也依照這種行為做了一遍。
在這以後,保民官向中隊長打了個手勢,轉過身去帶著聖殿禁衛隊長和戴風帽的人下山。這時候已夜色降臨,隻能看見一道道閃電還在劃破黑熏熏的天空。忽然,漆黑的天空中進裂出一道強烈的光芒,中隊長發出的那聲命令“撤!”頓時被雷聲淹沒了。士兵們興高采烈,一邊披上鬥篷,一邊拔腿往山下跑去。
黑暗已經完全籠罩了耶路撒冷。
步兵中隊剛剛才跑到半山腰,傾盆大雨就傾瀉而下。雨勢之猛烈,等到中隊跑到山腳的時候,咆哮的水流已經從山上滾滾而下。山路滑得已經無法站立,士兵們一個個地摔倒在泥漿中。他們匆匆忙忙地朝平坦的大路跑過去。大路已經被水流完全淹沒,隻能依稀分辨出來,就這樣他們一個個像落湯雞一般,朝著耶路撒冷的方向跑去。幾分鍾之後,在這個到處都是泥漿的雷電交加的山上,就隻剩下了一個人。
這個人揮動著那把總算沒有白費力氣偷來的刀子,在又滑又爛的山坡上,抓住所有可以抓住的東西,有時候甚至跪在地上用膝蓋前行,跌跌撞撞地朝那幾副十字架跑去。他有時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有時又被閃電照亮。
他拚命走到了十字架前麵,踩著已經浸到腳踝的積水,脫下因浸透雨水而已經變得沉甸甸的長袍,身上就隻穿著一件襯衫,匍匐在約書亞的腳上。他將約書亞小腿上的繩索割斷,爬上十字架下部的橫條,緊緊地抱住約書亞,割斷了上部橫木上綁住約書亞雙臂的繩索。約書亞濕淋淋、**裸的身子一下子就壓到利未·馬太的身上,將他仰麵朝天地撲翻在地。利未·馬太原本是想馬上背起約書亞走掉,但是轉念一想又停了下來。他讓約書亞的軀體背部朝地、叉開雙臂躺在泥水裏,自己又拚命挪動已經快要散架的雙腿,踩踏著泥漿,朝另外兩副十字架跑過去。他將綁住那兩個人的繩子也割斷了,因此最後,那兩具屍體也都倒在地上。
幾分鍾過後,山頂上隻剩下兩具屍體和三副十字架。暴雨不斷地鞭打著、翻動著這兩具屍體。
這個時候,山頂上既沒有利未·馬太,也沒有約書亞的屍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