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踏踏實實的會計乘坐出租汽車風馳電掣地前往文化娛樂委員會,無意間看見了批閱文件的空上裝的時候,一列由基輔開來的火車正在抵達莫斯科,有個頗具氣派的乘客,手提一隻鋼紙小提箱,正在和其他旅客一起步出9號臥鋪車廂。這位乘客不是別人,他就是已故柏遼茲的姨夫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波普拉夫斯基。他是一位偉大的經濟計劃學家,住在基輔舊學院路。這次之所以前往莫斯科是因為前天深夜他收到了一封電報,裏麵寫道:

我剛在牧首塘被電車軋了。葬禮定於星期五下午三時舉行。速來。柏遼茲。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被公認為是基輔最聰明的人之一,他也確實不負眾望。但是現在即使是最聰明的人,在收到這麽一封莫名其妙的電報之後也會如墜五裏霧中。既然本人還能夠拍電報說他被電車軋了,那就證明他並沒有被軋死。但是既然他沒有死,又怎麽可以談得上葬禮?否則就是他傷勢過重,已經預見到死亡馬上就要降臨?這倒是很有可能的,但是令人無法相信的是他本人怎麽會如此準確地知道人們將會在星期五下午三點為他舉行葬禮?這封電報真是太離譜了!

可是聰明人之所以稱得上聰明,就在於他們能夠將一團亂麻理出頭緒。非常簡單,出了差錯,電文被譯亂了。電文中的“我”字,應該是張冠李戴,原來是另一封電報中的,但是這次被錯放到了這封電報中來。而結尾處的“柏遼茲”三字則應該置於電文開頭“我”字的位子。這樣一解釋,就全部都清楚了,這是一封訃文,既然是訃文,自然令人無比傷心。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流下了痛苦的眼淚,他竟然這樣傷心,甚至連他的妻子也感到十分意外。他哭過之後,就馬上打點行裝前往莫斯科。

現在應該揭開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內心的一個秘密。他對於內侄的英年暴卒表現出來的傷心的確是真心的。但是他是個十分精明的人,當然明白他並沒有必要非要去參加內侄的葬禮。但是他卻偏偏很著急想要前往莫斯科。原因是什麽?隻有一個原因:房子。莫斯科的一套房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不知道為什麽,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很討厭基輔,他一直希望可以遷居莫斯科,最近這個想法已經把他折磨得連覺都睡不好了。

在基輔,每當春潮泛濫的時候,德聶伯河水就會把低窪處的島嶼全部都淹沒,於是水天相接,浩渺一片,但是如此壯觀的景色,卻無法使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高興起來。展現在弗拉基米爾大公塑像下的令人心醉的美景也無法令他心動。春日的陽光灑落在弗拉基米爾山崗一條條磚徑上的斑斑駁駁的影子也同樣無法給他以喜悅。他對基輔的這一切統統沒有感覺,他日思夜想的隻有一件事——遷居莫斯科。

他曾經在報上登過一則啟事,願意用基輔學院路一套公寓交換莫斯科一套麵積較小的住房,但是沒有任何結果。有時也有人找上門來進行洽談,但是他們都是存心不良的家夥。

這封從莫斯科來的電報使得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再也無法安靜了。錯過這樣的良機簡直就是一種罪過。任何一個精明的人都很清楚這樣的良機將會一去不複返。

總之,無論有什麽困難,無論如何都要把內侄坐落在花園街的那套公寓搞到手。城府頗深的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清楚,想要把房子搞到手,不可缺少的一步棋是想盡一切辦法把戶口報進已故內侄的那三間公寓房裏,哪怕這隻是臨時的。

星期五上午,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踏進了莫斯科花園街副302號的住房合作社辦公室。

辦公室非常狹窄,牆上掛著一幅破舊的宣傳畫,分了好幾個畫麵介紹對溺水者實施急救的步驟。辦公室裏隻有一個胡子拉茬的中年男子孤零零地心神不定地坐在一張木桌旁邊。

“我可以見見住房合作社主任嗎?”經濟計劃學家摘下帽子,非常有禮貌地問道,並且把手提箱放到一張空椅子上。

不知為什麽,這個看起來很平常的問題卻使那個坐在木桌旁的男人變得驚慌失措,他甚至臉色都變了。他焦慮不安地斜著眼睛瞟了一下造訪的客人,含糊不清地嘀咕說主任不在。

“那麽他在自己家裏嗎?”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追問道,“我有很著急的事要找他。”

坐著的人又答非所問地回答了幾句。但是盡管如此,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還是能夠猜出他的意思是說主任也不在家裏。

“那他什麽時候能來上班?”

對於這個問題,坐著的人不僅沒有回答,而且還扭開頭去沉悶地望著窗外。

“啊哈!”精明過人的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明白沒有必要追問此人的行蹤了,於是就打聽書記是否在這裏。

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坐在桌旁的怪人這次竟然緊張得臉都漲紅了,他又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幾句,意思是說書記也不在……什麽時候來他也不清楚……書記好像是病了一…

“啊哈!……”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偷偷地告誡自己,此人的事也不宜深問,“那麽總應該有人管事吧?”

“我,”那人有氣無力地回答說。

“那麽您知道嗎,”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情緒激動地講了起來,“柏遼茲是我的內侄,您應該知道,他在牧首塘死於車禍,現在我是他唯一的繼承人,依據法律,我有權利繼承他的遺產,也就是說,五十號我們那套公寓應該由我……”

“同誌,對於這件事我不清楚……”那人麵無表情地打斷了他的話。

“但是,請原諒,”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聲音響亮地說,“您是合作社的管理人員,應該……”

這個時候有個男人走進辦公室,那個坐著的人看見來人,臉頓時就變白了

“你是住房合作社的管理員嗎?”來者問這個坐著的人。

“是的,”坐著的人小聲回答說,聲音輕得基本上就已經聽不見了。

來人低沉著嗓音向坐著的人說了句什麽,坐著的人頓時就嚇得魂飛魄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幾秒鍾之後,合作社辦公室裏空無一人;隻剩下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一個人了。

“唉,真是的!真應該把這些人統統都……”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一邊迅速穿過鋪了柏油的院子,朝著50單元所在的樓房走去,一邊惱怒地想。

經濟計劃學家剛一按鈴,門就應聲而開,他踏進黑暗的前廳,心裏非常奇怪,到底是誰給他開的門,因為前廳之內空****的,不見人影,就隻有一隻大得出奇的黑貓蹲在椅子上麵。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咳嗽了兩聲,跺了跺腳,書房的門這時才打開,卡羅維耶夫走到前廳。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彬彬有禮卻又不卑不亢地衝著他點了點頭,說:

“鄙姓波普拉夫斯基,是已故柏遼茲的……”

還沒有等他把話說完,卡羅維耶夫已經從口袋裏拿出一塊髒手帕,捂住鼻子,痛苦得哭了起來。

“……的姨夫……”

“還用得著介紹嗎,”隻聽卡羅維耶夫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把手帕從臉上移開。“我一看到您,就猜想一定是您來了!”說到這裏,又痛苦得抽泣起來,還帶著哭腔大聲說,“我好難過啊!這叫什麽事啊?”

“是被有軌電車軋死的嗎?”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低聲問道。

“是的,完全正確!”卡羅維耶夫痛苦道,但見眼淚仿佛兩道泉水般從夾鼻眼鏡後邊噴湧出來。“完全正確!我親眼所見。您可能不信,就這麽一下子!然後腦袋就搬了家!右腿嘎巴一聲,就斷成兩截了!緊接著左腿嘎巴一聲,也斷成兩截!您看看,這些個有軌電車幹出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啊!”說到這裏,他再也無法控製自己,把頭貼到穿衣鏡旁邊的牆上,嚎哭起來,哭得甚至連身子都顫抖了。

陌生人竟然能夠如此悲慟,使得柏遼茲的姨夫大受感動。“誰說現在的社會上沒有好人!”他心裏想,不由自主地感覺自己的淚水也要奪眶而出了。但是就在這一刹那,一片不祥的烏雲遮蓋了他的心靈,一個念頭像條毒蛇一樣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這個好人是否已經把戶口報進了死者的公寓,生活中可不缺少這樣的例子啊!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我們家死去的米沙的朋友吧?”他用袖子擦著並沒有淚水的左眼,卻同時在用右眼審視著哭得已經全身顫抖的卡羅維耶夫,詢問道。但是嚎啕大哭的卡羅維耶夫無論怎麽回答,卻一點都聽不清楚,隻聽見他一再重複說:“嘎巴一聲,就斷成兩截!”卡羅維耶夫哭天搶地哭了一通之後,這才把腦袋從牆壁上挪開,嘀咕著說:

“不,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得去喝三百滴乙醚纈草酊!……”他把流滿淚水的臉轉向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再一次補充說:“您看看,這些個有軌電車!”

“對不起,請問是不是您給我拍的電報?”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詢問道,心裏有著無數困惑,這個如喪考妣的人到底是什麽人。

“是他拍的!”卡羅維耶夫指著黑貓說。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驚訝得瞪大眼珠,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我再也撐不住了,我不行了,”卡羅維耶夫一邊抽泣著,一邊說,“我眼前總是出現車輪軋過大腿的景象……一個車輪有十普特重……就聽見嘎巴一聲響!……我要去睡覺了,幹脆做個夢,把所有的傷心事都忘掉,”他說完之後,就離開了前廳。

這個時候黑貓動了一下,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後腿像人一樣直立,前腿叉腰。張開貓嘴,口吐人言說:

“嗯,的確是我拍的。您還有什麽要問的?”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頓時感覺天旋地轉,全身發軟,手提箱一下子就掉到地上,人無力地癱坐到黑貓對麵的椅子上。

“我應該是在用俄語跟您說話的吧,”黑貓十分嚴肅地說,“還有什麽需要問我的?”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沉默不語。

“出示你的公民證!”貓命令道,同時伸過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去。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的腦子現在已經什麽都無法思考了,除了貓眼裏的兩顆火星外,他的眼睛什麽都看不見了,他從口袋裏像抽出刀子那樣抽出自己的公民證,遞給黑貓。黑貓從鏡台上摸過來一副黑色寬邊眼鏡,然後架在貓鼻子上,擺出一副更加神氣活現的樣子,從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瑟瑟發抖的手裏一下子就奪過公民證。

“不清楚我是否會暈過去?”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暗自忖度。從遠處的房間裏傳出卡羅維耶夫的抽泣,整個前廳彌漫著一股乙醚和纈草酊的氣味,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膻味。

“您這公民證是哪個分局發放的?”黑貓翻看著公民證,問道。但是它沒有聽到回答。

“第四百一十二分局,”黑貓用爪子在倒拿著的公民證上不斷地比劃著,自言自語地回答自己說,“哼,根本就不用說!這個分局我很清楚!不管是誰去,他都會發給公民證的!如果是換了我,我絕對不會發給您這種人公民證!絕對不會發!隻要我一看到您這張臉,就會馬上拒發!”黑貓越說越有氣,將公民證一下子就扔到地上。“您參加葬禮的資格被取消了,”黑貓打著官腔說,“馬上返回原地。”緊接著它衝著房門大吼一聲:“阿紮澤勒!”

一個長著火紅色頭發的矮子,拽著一條瘸腿,應聲匆匆跑進前廳。這人身穿一身黑色緊身衣,皮腰帶上插著一把鋼刀,從嘴裏冒出一顆黃獠牙,左眼還長著白翳。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突然間感覺胸口發悶,眼看就要窒息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手捂著胸口不停向後退去。

“阿紮澤勒,送客!”黑貓高聲吩咐道,接著它離開了前廳。

“波普拉夫斯基,”跑到前廳來的矮子粗聲粗氣地問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我想,你應該明白應該怎麽做了吧?”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點了點頭。

“馬上回基輔去,”阿紮澤勒接著說道,“你最好老老實實呆在那裏,不要輕舉妄動,不要眼紅莫斯科的住房,清楚嗎?”

這個長著獠牙、插著鋼刀、斜著一隻眼的矮子,竟然差點把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嚇死。如果論個頭他隻剛剛夠得著經濟學家的肩膀,但是他行動起來卻是有板有眼,心狠手辣。

他首先撿起公民證遞給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後者用幾乎僵硬的手接了過去。接著,這個叫做阿紮澤勒的矮子一隻手提起手提箱,一隻手打開門,抓住柏遼茲姨夫的肩膀,將他拖到樓道裏麵。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感覺無法站立,於是將身子靠到了牆上。這個時候阿紮澤勒沒有用鑰匙就把手提箱打開了,從箱子裏麵取出一隻已經少了一條腿的肥大的燒雞,用來包雞的那張報紙已經油透,他把燒雞放在樓道的地板上。接著又從箱子裏拿出來兩套內衣,一條用來磨剃刀的皮帶,一本不知道是什麽內容的小冊子以及一個小盒子,隨後他抬起腳,一腳把所有這些東西都踢到了樓梯下麵,僅僅留下了那隻燒雞。空空的手提箱也被踢了下去。隻聽得樓下咚的一聲響,依據這聲響就能夠斷定,箱蓋已經飛落了。

緊接著,這個長著火紅頭發的強盜將雞腿倒提,用盡全身力氣將整隻燒雞狠狠地砸到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的脖子上。雞身被彈了出去,但是那隻雞腿卻留在阿紮澤勒手裏。就像著名作家列夫·托爾斯泰所正確地描述的那樣,奧布浪斯基家裏所有一切都亂套了。如果托爾斯泰看見眼前的情況也一定會這麽說的。的確!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的眼睛看出去,所有都亂套了。他感覺有個長長的火花從他眼前飛過,隨後火花變成一條黑黢黢的蛇,仿佛一刹那間,五月的白晝就變得黑了下來。他的身子沿著樓梯飛滾而下,滾到拐彎處的時候,他的腳碰到了那裏的一扇窗子,將一塊玻璃完全踢碎了,他的身子這時才得以在梯級上停住。那隻沒了腿的燒雞蹦蹦跳跳地滾過他身邊,滾進了樓梯護欄間的空隙。站在樓上的阿紮澤勒沒用多少時間就把雞腿啃光,把雞腿骨插進緊身衣的側兜裏麵,接著轉身回屋,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響起了極其小心的走上樓來的腳步聲。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跑下一層樓,在樓道裏的一張木椅上坐下來大口地喘著氣。

一個小老頭身穿一身老式繭綢西裝,戴著一頂係有綠色帶子的硬草帽,滿臉憂鬱之色,走到樓上來,在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身邊停住了腳步。

“公民,請問一下,”身穿繭綢衣服的人麵帶愁容地問道,“50單元在哪裏?”

“往上走!”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冷冰冰地回答說。

“公民,真的謝謝你了,”小老頭仍然滿麵愁容地道了聲謝謝,然後就往樓上走去,而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則站起身來,快速地往樓下跑去。

讀者可能要問,這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是否現在要急著去民警局告發兩名強盜在青天白日之下膽敢對他施加暴力?不,絕對不是這樣的,我們非常有把握這麽說。走進民警局,去向他們告發說:剛才有一隻戴眼鏡的黑貓檢查了我的公民證,然後又有一個穿緊身衣的人,拿著一把鋼刀……不,他絕對不會告發的,公民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可以稱得上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他已經跑到樓下,已經到了大樓門口,卻突然發現旁邊還有一扇門,門上的玻璃都已經碎掉了,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邊是一間不知做什麽用的小屋。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把公民證在衣袋裏藏好,回頭看了幾眼,希望可以找到被踢下樓來的那些東西,但是一件也沒找到,甚至連影子都沒有。就連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自己都感覺奇怪,丟掉了這麽多東西,他為什麽沒有感覺到難過。他腦子裏突然產生了一個十分有趣而又誘人的想法——想等一下這個小老頭,再看看明白這套活該被詛咒的房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心想,既然小老頭打聽這套公寓的層次,可以看出來他是第一次來。眼看著他就要落入那幫盤踞在50號內的歹徒的魔爪。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有種神奇的預感,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小老頭就會從這套公寓裏走出來。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自然不再去想參加什麽內侄的葬禮了,但是去基輔的火車還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因此他還有很多時間。所以這位經濟學家回頭看了一眼,就一頭鑽進小屋。

這個時候,上麵很高的地方響起了關門的聲音。“他已經進去了,”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不由自主地替小老頭捏把汗。小屋裏死氣沉沉,並且還有一股耗子的臊味和舊皮鞋的臭氣。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在一個什麽木墩上坐下來,下定決心等小老頭出來。他的觀察陣地非常好,恰好能夠看到六號門。

可是等待的時間卻遠遠超過這位基輔來客的估計。不知道為什麽,樓梯上始終不見人上下。因此無論有什麽動靜,他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五樓的門終於響了。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幾乎都屏住了呼吸。對,就是那個小老頭的腳步聲。“他下樓了。”下麵一層樓有扇門被打開了。腳步聲停止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男人充滿憂慮的聲音……對,這就是那個小老頭的聲音……仿佛是在說:“看在基督份上,請饒恕我吧……”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把一隻耳朵伸出玻璃已碎落的窗洞仔細地聽。這隻耳朵聽見了一個女人的笑聲,迅速、利索地下樓的腳步聲;緊接著閃過一個女人的背影。這個女人手裏拎著一隻綠色的漆皮小包走出六號門,走到院子裏去了。就在這個時候,那小老頭的腳步聲再一次響了起來。但是很奇怪,他好像是在往上走,回到50號去了!他難道會是這幫歹徒的同夥?對的,是回50號去了。聽,樓上又傳來開門聲。還有有什麽好說的,再等等吧。

這一次等的時間很短。關門聲,腳步聲,然後腳步聲停止,緊接著一聲慘叫以及貓叫聲。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在下樓,下樓,下樓……

終於被馬克西米利安等到了。滿心憂慮的小老頭不斷地在胸前劃著十字,嘴裏嘀咕著什麽,迅速從他身邊走過,並且神色呆滯。頭上草帽不見了,禿頂上多了好幾道傷痕,兩條褲腿濕噠噠的,還在不住地往下滴水。他用盡力氣拉大門的把手,驚慌中都分不清大門該往裏開還是往外開了。最後他終於把大門打開,跑到了戶外的陽光之下。

這是一套什麽樣的房間總算是看清楚了。馬克西米利安·安德列耶維奇再也沒有心情和精力去想他已故的內侄和那套公寓了,他隻要一回想起剛才遭遇的危險,就不停顫抖。他急忙跑到院子裏麵,嘴裏甚至還一個勁兒地嘀咕著:“明白了!明白了!”幾分鍾之後,一輛無軌電車就載著這位經濟計劃學家朝去往基輔的火車站駛去。

經濟學家坐在樓下小屋裏的時候,小老頭在樓上遭遇了慘不忍睹的對待。這個人是雜耍劇院小吃部的管理員,叫做安德列·福基奇·索克夫。民警局在劇院進行調查的時候,安德列·福基奇躲避得遠遠的,采取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但是人們卻發現他比平時更加憂心忡忡,另外他一直向通信員卡爾波夫探聽外國幻術家的住所。

這位小吃部管理員在樓道裏跟經濟學家分手之後,就按照打聽到的地址爬上五樓,摁響了50號的門鈴。

門很快就打開了,但是小吃部管理員不但沒有進去,相反他打了個寒噤,向後退了一步。這是誰都可以理解的。因為給他開門的是一個赤身**的女郎,她僅僅在腰間**地係一條花邊鏤空小圍裙和在頭上戴了一件雪白的頭飾。但是她腳上卻穿著兩雙金色的皮鞋。這位**的身材和曲線,可以說沒有任何瑕疵,如果非要說她的外貌還有一些缺陷的話,那就是她脖子上有二道紫紅的傷。

“喂,你怎麽啦,既然按了鈴那麽就進來吧!”女郎說完,她那雙春意**漾的碧眼緊緊地盯在管理員身上。

安德列·福基奇答應了一聲,眨了眨眼睛,然後就摘下草帽,走進前廳。恰巧這個時候前廳裏的電話鈴響了。但見那個不要臉的女仆把一條赤露露的光腿往椅子上一放,摘下電話聽筒,說了聲:

“哈羅!”

小吃部管理員羞愧的簡直都不知道應該把眼睛往哪裏擱,一邊晃動著雙腳,一邊暗自忖度:“哎呦!洋人的女仆竟然是這副騷樣!呸,真是叫人惡心!”為了逃避掉這個**,他轉過臉去,看別的地方。

這間麵積很大的光線黯淡的前廳裏,堆放著各種樣式各異的道具和服裝,椅背上搭著一件大紅襯裏的黑色鬥篷,穿衣鏡的鏡桌上擺放著一把長劍,劍柄是純金鍛造的,閃閃發亮。另外還有三把銀柄寶劍,就和不值幾文錢的雨傘或者是手杖什麽一樣,隨隨便便地放在屋犄角裏。牆上還掛著幾副鹿角,鹿角上懸掛著幾頂插有鷹翎的小圓帽。

“是的,”女仆衝著話筒說,“怎麽?您是麥格爾男爵?請問您有什麽事兒?是的!演員先生今天在家裏。是的,他非常高興可以見到您。是的,有客人……請穿燕尾服或者是黑色西裝。什麽?午夜十二點之前。”女仆放好聽筒,轉過身來詢問小吃部管理員:“您有什麽事情嗎?”

“我想要見演員公民。”

“什麽?想要見他本人?”

“是的,見他本人,”小吃部管理員憂心忡忡地說。

“我先請示一聲,” 顯然女仆略帶遲疑,她把已故柏遼茲的書房的門打開一條小小的縫,向屋裏的人小聲稟報說:“騎士先生,來了一個小老頭兒,說是想見主人。”

“讓他進來吧,”書房裏傳出卡羅維耶夫顫抖的聲音。

“請您到會客室去,”女郎一副大方優雅的樣子來讓客,好像她是規規矩矩穿著衣服的。她推開會客室的門,接著她自己離開了前廳。

小吃部管理員剛一走進他們請他進去的會客室,就驚得瞠目結舌,甚至都差點忘了他要來辦的事。透過幾扇大窗戶上的彩色玻璃(這是失蹤的珠寶商遺孀想象力的產物)射進來的陽光,給人以非常奇異的感覺,好像是走進了教堂。雖然已值暮春,天氣已經非常熱了,但是在這間屋子裏,老式的大壁爐裏還在燃燒著劈柴。但是屋裏不僅不熱,反倒使進來的人感覺像走進了地窖一樣,感覺有股陰濕之氣襲麵而來。壁爐前平鋪著一張虎皮,虎皮上趴著一隻碩大無比的黑貓,那隻貓正悠然自得地眯細眼睛,盯著壁爐內熊熊的爐火出神。屋裏擺放著一張桌子,桌上鋪設著教堂專用的錦緞台布,敬重上帝的小吃部管理員一看到這台布,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錦緞台布上放著很多大肚酒瓶,這些酒瓶不僅落滿了灰塵,而且都已經長了黴。酒瓶中間有隻盤子在閃耀著微光,不用看就知道這是一隻純金盤子。壁爐前坐著一個火紅頭發的矮子,那個人腰間插著一把鋼刀,他正在用長劍挑著幾塊肉在爐火上烤,肉汁一滴滴得滴在火上,冒起的油煙徑直飄進煙道。屋裏不但飄著一股香噴噴的烤肉味,同時還散發著濃鬱的香料和神香的氣味。小吃部管理員已經從報上知曉了柏遼茲被軋死的消息,而且現在又親身走進了他的住處,這氣味一下子就使他腦海裏迅速地掠過一個想法,他們可能在給柏遼茲舉行追思彌撒。但是他立刻就驅走了這個十分荒唐的想法。

目瞪口呆的小吃部管理員,突然聽到一個渾厚的男低音說:

“請問,我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的?”

小吃部管理員這才發現他想要見的人,此時正坐在暗處。

幻術師擺開四肢仰臥在一張低矮但是十分寬大的沙發**,**散放著好幾個枕頭。小吃部管理員感覺這位演員好像僅僅穿有一身黑色內衣和一雙同樣為黑色的尖頭便鞋。

“我是雜耍劇院小吃部管理員”安德列·福基奇哭喪著臉說。

幻術師好像是想要堵住小吃部管理員的嘴,急忙把一隻手伸到前麵,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好幾個手指上都戴著熠熠生輝的寶石戒指。他萬分激動地說了起來:

“不,不,不!請不要繼續說了!不管怎樣都不要再說了!我絕對不吃您那個小吃部裏的東西,一口都不會吃!最最尊敬的先生,昨天我從你們櫃台前走過的時候,聞到一股鱘魚肉和羊奶幹酪的氣味,這種氣味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忘記。我親愛的朋友!我從來就沒有見過羊奶幹酪還有綠色的,您一定是上了當,不小心收進了偽劣商品。羊奶幹酪應該是白色的。還有,那茶水呢?那個是茶水嗎?簡直就是泔水!我親眼目睹一個髒兮兮的姑娘一邊用水桶往茶炊裏加生水,一邊開著水龍頭倒茶給顧客喝。不,親愛的,這是絕對是不允許的!”

“請原諒,”安德列·福基奇被這出乎意料的攻擊嚇住了,他趕緊把話題岔了開去,“我不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您的,再說了,這跟鱘魚肉根本就挨不上邊。”

“如果鱘魚肉變質了,怎麽能說挨不到邊!”

“送到我們小吃部的全部都是二級新鮮度的鱘魚肉,”小吃部管理員小心地進行辯解說。

“親愛的,這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為什麽是胡說八道呢?”

“二級新鮮度就是胡說八道的!新鮮度僅僅是一個級數——一級;這是第一個級數,也是最後的一個級數。如果說鱘魚肉是二級新鮮度的,那麽就可以說這個鱘魚肉已經腐爛了!”

“抱歉……”小吃部管理員又妄圖辯解,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說才能讓幻術師不再繼續找他岔子。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幻術師很果斷地說。

“我不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您的,”小吃部管理員已經驚慌失措了,喃喃地說。

“不是為了這件事?”外國幻術師感到很奇怪。“那您還會因為什麽事來找我呢?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背叛我的話,跟您的行當相近的所有人裏,我就隻認識一個隨軍女商販,但是這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情了,當時您還沒有出生呢。但是,我還是非常高興可以見到您。阿紮澤勒!給小吃部管理員先生拿張凳子來!”

那個一直在烤肉的人轉過身來,他那顆獠牙使得小吃部管理員被嚇得半死。那人馬上就給他搬來一張深色柞木矮凳子。除了這種矮凳之外,會客室裏沒有別的椅子了。

小吃部管理員說:

“十分感謝,”接著他坐了下去。沒想到剛剛碰到矮凳,凳子後邊一條腿就啪的一聲斷裂了,他一屁股摔到地上,疼得他哎呦大叫了一聲。他摔下去的時候,腳恰好碰到了擱在他前麵的一張凳子,把那張凳子上滿滿一大缸紅葡萄酒全部都潑到了自己的褲子上。

幻術師提高嗓音說:

“哎呦!您沒有摔著吧?”

阿紮澤勒走過去,將小吃部管理員小心地攙扶起來,再一次給他端來一張凳子。主人讓他將褲子脫下來,掛在爐前烤幹,他用一種悲痛欲絕的聲調拒絕了主人的好意,非常不舒服地穿著已經濕透了的襯褲和西裝褲,膽戰心驚地坐到另外一張矮凳上。

“我喜歡坐矮的座位,”幻術師說道,“坐得矮,摔下去也不會害怕。是啊,就是這樣,我們剛才是不是談到過鱘魚肉?我親愛的朋友!每一個小吃部管理員的座右銘應該:新鮮,新鮮,再新鮮!喔,對了,希望再次嚐試一下嗎?”

這個時候小吃部管理員看見有一把長劍在爐火的紅光中一閃而過。阿紮澤勒把一小塊噝噝作響的烤肉放到金盤裏麵,接著又澆上檸檬汁,拿過來一把兩齒金叉,同時遞給小吃部管理員。

“十分感激……我……”

“不,不,您嚐試一下!” 出於禮貌小吃部管理員用叉子叉起一小塊烤肉放進嘴裏麵,馬上就感到這肉的確新鮮無比,更重要的是非常鮮美。但是正當小吃部管理員津津有味地品嚐香氣撲鼻、味道鮮美的烤肉的時候,卻差點被噎住,險些又一次摔倒在地上。原來有一隻碩大的黑鳥從鄰室飛了進來,撲閃著翅膀在小吃部管理員的禿頭上輕輕刮一下,然後黑鳥落到壁爐擱架上那台座鍾旁邊。小吃部管理員這才看清楚原來那是隻貓頭鷹。

“我的上帝啊,”安德列·福基奇和所有的小吃部管理員一樣神經兮兮的,“這套公寓真是太嚇人了!”

“給您倒一杯杯葡萄酒吧?要白的還是要紅的?一般在白天的時候,您傾向於喝哪個國家產的葡萄酒?”

“十分感激……但是我不會喝酒……”

“真是太遺憾了!既然這樣您要不要擲回骰子玩玩?沒準兒您喜歡玩別的?多米諾骨牌?撲克怎麽樣?”

“我不會玩,”小吃部管理員回答說他已經心力交瘁。

“那就真是太不好了,”主人總結說,“這當然憑您個人愛好,但是一個男人不喝酒,不玩牌,不想要和漂亮女人交往,同時又不喜歡在餐桌旁閑聊,那他一定有不對勁的地方,不是身患疾病,就是心懷嫉妒,一直和人結仇。當然也有例外的。曾經和我一起觥籌交錯、宴飲不輟的人中,有時也會有極其卑劣的小人,因此不能一概而論!好吧,您過來找我有什麽事,我靜聽吩咐。”

“昨天您變戲法……”

“我?”幻術師驚訝地提高聲音說,“請不要小看我。我會去變戲法?這太有失我的身份了!”

“對不起,”小吃部管理員開始變得驚慌失措了,“但是您不是表演幻術了嗎……”

“噢,對,對,對!我的親愛的朋友!我給您披露一個秘密:我壓根兒就不是演員,我隻不過是想盡可能多的對莫斯科人做一番觀察,而劇院恰好就是作此觀察的最佳場所。因此我的跟班,”他用頭朝著黑貓那邊指指,“就出演了這樣一場節目,而我則坐在旁邊觀察莫斯科人。但是您不必驚訝,您說吧,您來找我和那場演出究竟有什麽關係?”

“您可能也注意到,有場戲表演鈔票從天而降……”小吃部經理怯怯地回頭望了一眼,將嗓音壓低說,“很多錢都被撿走了。有個年輕人撿到之後,到我們小吃部付了張十盧布的鈔票,於是我就找給他八盧布半……之後又來了個人……”

“也是一個年輕人?”

“不,是個上了年紀的。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我都給他們找了錢。今天輪到我結賬,清點錢櫃的時候,一看,哎呀,錢都沒有了,全部都成了紙片兒。小吃部總共損失一百九十盧布。”

“哎——呀——呀!”演員高聲歎息,“難道他們居然會認為那是真的鈔票?按照我的看法,看他們用假票絕對不是故意的。”

小吃部管理員撇了撇嘴,十分鬱悶地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接他的話。

“莫非那幾個人是騙子?”幻術師憂心忡忡地問來客,“難道今天莫斯科人中間還存在騙子?”

小吃部管理員無奈的苦笑一下,這一笑,所有的疑慮全部都打消了:的確,今天莫斯科人中間確實存在騙子。

“這真是太卑鄙了!”沃蘭德憤怒地說,“您是一個窮人……是吧,您——是個窮人吧?”

小吃部管理員將腦袋縮進肩膀,那一副可憐相,不用看就知道是個窮人。

“您現在有多少存款?”

雖然說幻術師是用一種同情的口氣詢問他的,但是這樣的問題畢竟是不合適的。小吃部管理員困窘的無言以對。

“一共有存款二十四萬九千盧布,分別存在五個儲蓄所,”隔壁屋子有個發顫的尖音接嘴說,“另外還有二百枚十盧布金幣藏在他家裏的地板下麵。”

小吃部管理員仿佛已經和凳子粘在一起了。

“自然,這點錢根本就不算什麽,”沃蘭德看起來很諒解地對來客說,“但是,說實話,就這麽點錢您也根本就用不了啦,您什麽時候死?”

小吃部管理員這一下生氣了。

“這種事沒有一個人可以預先知道,並且這也不關別人的事,”他憤怒地回答說。

“當然,沒有人能事先知道,”鄰室那個令人厭惡的聲音又響了,“其實預先知道不犯難,又不是牛頓二項式定理!這個人將會在九個月之後,也就是說將在明年二月死於肝癌,在莫斯科第一國立大學醫學院四病房死去。”

小吃部經理的臉色頓時變了色。

“九個月,”沃蘭德若有所思地計算著,“除以二十四萬九千……除去零數,每個月平均可以花二萬七千盧布吧?這麽點錢,是少了一些,可是日子過得節儉點也夠用了……再說還有那些十盧布的金幣……”

“那些個十盧布金幣兌換不了了,”那個厭惡的聲音又插嘴進來說,這使得小吃部管理員的心陣陣發冷,“安德列·福基奇死去之後,他家房子會被很快的拆掉,起出來的金幣會全部送交國家銀行。”

“我勸您還是不要住進醫院為好,”幻術師接著說,“在那些無藥可治的病友的呻吟聲和鼾聲中,死在病房裏太沒意思了。你還不如拿出二萬七千盧布辦一桌酒席,和一群醉態可掬的美女左擁右抱,由三五個好友相互陪伴,喝著毒藥,在優美的旋律之中遷往另外一個世界。這不是更好嗎?”

小吃部管理員動也不動地坐在矮凳上,仿佛泥塑木雕的一般。他有著黑黑的眼圈,兩腮塌陷進去,下巴也耷拉了下來。

“算了,我們想得真是太遠了,”主人提高嗓音說,“還是說說正事吧。將您收到的紙片給我瞧瞧。”

小吃部管理員情緒激動地從兜裏掏出一個紙包,解開一看,他頓時就愣住了。報紙包著的是一遝完好無損的十盧布鈔票。

“我親愛的朋友,您好像是患病了,”沃蘭德聳聳肩膀,說。

小吃部管理員詫異得笑著,站了起來。

“如果,”他含混不清地說,“如果這些錢又……”

“嗯,”外國演員沉思了一陣,“那您就再過來找我。隨時歡迎您的歡迎光臨!我非常高興可以認識你。”

就在這個時候,卡羅維耶夫快步奔出書房,猛地抓住小吃部管理員的一隻手,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請他代為向所有的人鞠躬致意。小吃部管理員稀裏糊塗,昏昏沉沉地走進前廳。

“赫勒,送客!”卡羅維耶夫高聲喊道。那個全身**的紅頭發女郎這時候又出現在前廳裏。小吃部管理員從打開一條縫的門裏小心地擠身出去,尖著嗓子嘀咕了聲“再見”,然後就像喝醉了酒一般搖搖晃晃地往樓下走去,但是他還沒走幾步就停住了腳,接著在樓梯上坐下,掏出紙包來檢查那些鈔票:鈔票仍然是完好無損的。就在這個時候,從矗立在對麵的這條樓道的一套公寓裏麵走出一個手拎著綠提包的女人。她看見有個人坐在樓梯上,全神貫注地盯著一遝十盧布鈔票仔細地看,情不自禁地撲哧一聲笑了,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說:

“我們這幢樓到底是怎麽回事?這老頭兒大早上的就開始醉了。樓道裏玻璃窗又被砸碎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小吃部管理員一眼,補充說:“嘿,公民,您怎麽有這麽多鈔票啊!分一半給我,可以嗎?”

“看在基督份上,饒恕我吧!”小吃部管理員被嚇了一跳,急忙把錢藏了起來。那女人大笑不止:

“去死吧,吝嗇鬼!我就是和你鬧著玩的……”她轉身下樓去了。

小吃部管理員慢慢地站起身來,舉起手想把草帽扶正了,這才發現頭上已經沒有草帽了。他心裏很不情願再次回去,但是他又舍不得那頂草帽。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惴惴不安地走了回去,摁響了門鈴。

“您又有什麽事啊?”那個活該詛咒的赫勒問他。

“我把帽子給忘在這裏了,”小吃部管理員用手指著自己光禿禿的頭說,聲音輕得仿佛是蚊子在叫。赫勒轉過身去,小吃部管理員在心裏咒罵了他一聲,然後閉上眼睛什麽都不看。等到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赫勒正拿著他的草帽和一把黑柄寶劍雙手遞給他。

“這把劍不是我的,”小吃部管理員輕輕地說,接著他推開寶劍,快速地把草帽戴在頭上。

“難道剛才您來的時候沒有戴寶劍?”赫勒感到十分奇怪。

小吃部管理員嘀咕了一句什麽,趕忙朝樓下走去。他突然間覺得頭上不舒服,戴了帽子熱的要死,於是就摘下帽子,這一摘不要緊,嚇得他高聲驚叫起來。原來拿在他手裏的已經不是草帽,取而代之的是一頂天鵝絨的小圓帽,上麵還插著一根公雞尾巴上的毛,並且是已經被折斷了的。小吃部管理員急忙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但是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小圓帽突然喵地叫了一聲,接著就變成一隻小黑貓,從安德列·福基奇手裏迅速跳回到他頭上,四隻爪子一起紮進他的禿頂。小吃部管理員嚇得慘叫一聲,拚命地朝樓下奔去,小黑貓從他頭上跳了下來,然後順著樓梯跑了上去。

小吃部管理員跑出樓來,撒腿向大門跑去,徹底離開了這所魔屋:副302號大樓。

此後他的情況我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這位小吃部管理員十分困難地從大門底下爬到街上後,失魂落魄地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是在找什麽東西。一分鍾過後,他已經跑進街對麵一家藥房。他還沒有說出“請問……”這兩個字,站在櫃台裏的一個女售貨員就開始大聲叫了起來:

“公民!您頭上怎麽到處都是傷啊!”

五分鍾之後,小吃部管理員頭上已經紮滿紗布,並且探聽好了社會上公認為治療肝病最好的專家是貝爾納德斯基和庫茲明兩位教授,他又從售貨員那裏打聽兩位教授中誰住得更近一些,售貨員告訴他,朝前走過一幢房子,有一座門戶獨立的小白樓就是庫茲明教授的住所。小吃部管理員聽完之後欣喜若狂,兩分鍾之後,他已經走進了這座小白樓。

小樓是一座很舊的房子,但是非常、非常舒適。小吃部管理員記得特別清楚,首先接待他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保姆,她迎上前來想要接過他的帽子,但是看到他沒戴帽子,於是就努著落光了牙齒的嘴,走開了。

接著有個中年婦女走到穿衣鏡旁邊的拱門下麵,還沒等到他開口就告訴他說,十八日以前號已經掛滿,他沒有任何選擇,隻好掛十九日的號。小吃部管理員很快地就想出了對策。他病懨懨地眯起眼睛,朝著拱門裏邊張望了一眼,看見前廳裏現在隻有三個人候診,於是裝作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說:“我病得都快要死了……” 那中年女子滿心疑慮地望了他一眼,待到她看到小吃部管理員纏滿紗布的腦袋的時候,心頓時就軟了下來,說道:

“那好吧……”她放小吃部管理員走進了拱門。

就在這個時候,對麵的房門打開了,看見屋裏有副金絲邊夾鼻眼鏡閃了一下,一個穿白大褂的婦人說道:

“公民們,得讓這個病人拔個號……”

小吃部管理員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周圍的情況,就已經走進庫茲明教授的診室了。這是一間狹長的房間,根本就沒有醫院那種叫人心驚膽戰的森嚴的氛圍。

“您身體哪裏不舒服?”庫茲明教授用一種非常和藹可親的口吻詢問道,同時帶著幾分擔心地盯著小吃部管理員那纏滿紗布的腦袋。

“我剛從一個十分可靠的方麵獲悉,”小吃部管理員兩眼呆滯地看著鏡框裏的一張集體照,回答說,“我會在明年二月死於肝癌,我請求您幫助我製止病情發展。”

庫茲明教授本來是坐著的,但是聽到這句話之後頓時就仰起身子,靠在哥特式皮椅的高椅背上。

“很抱歉,我聽不懂您的意思……您已經去找過別的醫生了? 為什麽您頭上紮著繃帶?”

“他算什麽醫生?……像他這種醫生,您最好還是不要去領教的好!……”小吃部管理員說到這裏,上下兩排牙齒忽然不停地打起架來。“您不要管我的腦袋,腦袋跟這件事沒關係。去他的腦袋,腦袋在這件事上根本就挨不到邊。我請求您的是製止肝癌的發展。”

“請問,是誰和您說您患了肝癌?”

“您必須要相信他的話!”小吃部管理員懇求說,隻差一點就把心挖出來了。“他什麽都知道!”

“我根本就不明白,”教授聳了聳肩膀,連人帶椅向後一靠,離開了醫案,“他怎麽可能知道您什麽時候死?更何況他不是什麽醫生!”

“但是他還知道我死在四病房,”小吃部管理說。

“您喝酒嗎?”

“我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小吃部管理員回答說。

一分鍾過後,他已經脫去外衣躺在冰涼的人造革沙發**了,讓教授按他的肚子。必須交待一句,這個時候小吃部管理員喜笑顏開了。因為教授十分肯定地說,現在,至少在此時,小吃部管理員身上還沒有任何癌症跡象,可是既然……既然他這麽擔心,並且那個江湖術士又騙得他失魂落魄,那就最好是做一次全麵的化驗……

教授一邊給他開著各種化驗單,一邊告訴他哪張應該往哪裏送以及該送什麽。另外教授還寫了張條子給他,讓他去找神經內科專家布勒教授看看,並且還告訴他說,他有嚴重的神經問題。

“教授,我應該付給您多少診費?”小吃部管理員掏出鼓鼓囊囊的錢包,用顫顫巍巍的聲音感恩戴德地問。

“隨便你,”教授生硬並且冷淡地回答。

小吃部管理員數了三張十盧布的鈔票放到桌上,接著他忽然用像貓爪子那麽輕柔的動作,將一個沉甸甸的、不時發出輕微碰撞聲的小紙包,放在那三張十盧布鈔票上麵。

“你這是幹什麽?”庫茲明捋著兩撇小胡髭,說道。

“請您笑納,親愛的教授,”小吃部管理員低聲說,“我隻有一個請求,您千萬不要讓我生癌。”

“請您立刻把金幣收起來,”教授說道,他是一個自尊心很重的人,“您最好還是去看看您的神經。明天送小便過來化驗。記住不要多喝茶,並且要絕對忌鹽。”

“就連菜湯裏都不可以放鹽?”小吃部管理員輕聲問。

“什麽裏邊都不可以放!”庫茲明命令說。

“唉!”小吃部管理員滿麵愁容地歎了口氣,萬分感激地望著教授,將金幣收起來,倒走著退出門外。

這天下午教授的病人沒有幾個,天快黑的時候最後一個病人也走了。教授一邊脫下白大褂,一邊朝著小吃部管理員放下三張十盧布鈔票的桌子上望了一眼,發現桌上根本就沒有十盧布的鈔票,有的隻是三張阿布勞一久爾索香檳酒的商標。

“見鬼了!”庫茲明嘀咕了一句,在地板上拖著那個已經脫了一半的白大褂走過來,摸了摸那三張商標。“看來那個人不但是個精神病患者,並且還是個大騙子!但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來騙我!莫非就是為了騙那張驗尿的化驗單?噢,對了!他一定已經把大衣給偷走了!”因此教授依舊隻穿著白大褂的一隻袖子,三步並兩步地奔到前廳門口。“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他在前廳門口高聲喊道,“快去看一下,大衣還都在那裏嗎?”

大衣都在。但是當教授終於把白大褂全部都脫下來,回到桌子前麵的時候,他的雙腳卻仿佛在地板上長了根,兩隻眼睛看著自己的醫案無法動彈。在剛才撂著商標紙的地方,現在正蹲著一隻無比可憐的小黑貓,那隻小貓正把頭傴在一小盤牛奶上,一麵喝,一麵咪咪地叫著。

“你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兒?這真是太……”教授忽然感到後腦勺陣陣發涼。

教授憤怒之極的喊聲雖然很輕,但是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已經聽見了,她連忙跑過來安慰他說,這一定是哪個病人故意放在這裏的,這種事情其他大夫也經常碰到。

“可能是家裏太窮吧,”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解釋說,“而當然咱們……”

他倆開始猜測究竟是誰把小貓放在這裏的,懷疑最後落到了一個患胃潰瘍的老婦人身上。

“不用說,一定是她,”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說,“她想:我早晚都會死的,這隻貓然後就太可憐了。”

“那也不對勁啊!”庫茲明喊道,“那麽牛奶是怎麽一回事啊!難道也是她一起帶來的?還有這個小盤呢,啊?”

“牛奶是她用小袋子裝過來的,到了這裏之後就倒在小盤子裏,”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向教授解釋說。

“無論是怎麽回事,您先把小貓和盤子全部都扔掉,”庫茲明吩咐說,並且還親自把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送到房門口。等到他回到屋裏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些新的情況。

教授把白大褂掛到衣鉤上,忽然聽見院子裏有人在大笑不止,他當然要往外看一眼。這一看不要緊,他再一次被驚呆了。隻見一個婦人**著身子,僅僅穿一件襯衣,穿過院子,朝著對麵的偏房跑去。教授甚至清楚這個婦女叫做瑪利亞·亞曆山大羅芙娜。有個小男孩衝著她哈哈大笑。

“像個什麽樣啊!”庫茲明鄙視地說。

這個時候從隔壁女兒房間傳來了留聲機的聲音,播放的是狐步舞曲《哈利路亞》,就在這一刹那,教授聽見身後有一隻麻雀正在唧唧喳喳叫。他轉過身去,看見一隻很大的麻雀正在他的醫案上上躥下跳。

“嗯……一定要鎮靜……”教授在心裏安慰並且告誡自己,“這麻雀是我離開窗口的時候飛進來的。嗯,這沒什麽,所有一切都是正常的!”教授安慰自己說,但是實際上,他已經意識到這一切是多麽的不正常,特別是這隻麻雀。教授認真觀察著這隻麻雀,馬上就發現這麻雀非同一般。他可以清晰地看見這隻令人厭惡的麻雀的左腿一瘸一跛的,很明顯這是裝出來的,麻雀拖拽著左腿,做出一幅熏熏欲醉的樣子,總之,它正在和著留聲機的音樂跳狐步舞曲,就好像是酒櫃旁的醉鬼一樣。這麻雀竭盡所能地做出各種下流動作,並且還無恥地瞟著教授。

庫茲明把手放在電話機上,預備打電話給他的老同學布勒,向他請教一番,人到了六十歲上開始出現幻覺,眼前出現一隻麻雀,還突然感到頭暈,這究竟意味什麽?

這個時候麻雀跳到了人家贈送給教授的墨水瓶上麵,然後竟然向瓶子裏拉了一泡屎(在下真的沒有在說笑話!),接著這隻麻雀飛起來,懸在半空之中,動也不動,隨後又猛地用鋼鐵般堅硬的喙,徑直向鏡框裏那張1894屆畢業生的合影狠命地啄了一口,玻璃碎成齏粉,麻雀這時才飛出窗去。

教授開始撥另外一個電話號碼,原來是想給布勒打電話的,此時卻給醫院水蛭室掛了電話,告訴他們說他是庫茲明教授,請他們馬上送些水蛭到他家裏來。

教授剛剛放下話筒,轉過身來,再一次吃驚得大叫起來。他看見醫案對麵坐著一個包著白三角頭巾的女護士,膝上放著一個提包,提包上就寫著“水蛭”兩個字。再抬頭看一下她的嘴,教授情不自禁地喊叫起來。這簡直就是一張男人的大嘴,嘴甚至歪得都連著了耳朵,然後她的嘴裏伸出一顆獠牙,兩隻眼睛仿佛死人的眼一般無神恐怖。

“我是過來收回這些錢的,”護士用男低音喃喃地說,“放在這裏也是毫無用處。”她伸出一隻鳥爪子將商標攏過來,緊接著連人帶商標一起消失在空氣之中。

兩小時慢慢地過去了。庫茲明教授坐在他家裏臥室裏的**,他兩邊的太陽穴上麵、兩耳後麵和脖子上到處都趴著水蛭。胡髭早就已經斑白的布勒教授坐在庫茲明教授腳邊一床絎過的綢麵被子上,頗為同情地看著庫茲明,安慰他說,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不用放在心上。此時此刻,窗外夜已經深了。

這天夜裏還發生了多少古怪事,我們無從考證,自然,也無意去查證,況且我們也該轉入這部字字有據、事事屬實的小說的第二部了。各位讀者,請跟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