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容易猜測,119號房間新來的那個臉色發紫的胖子就是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他並沒有直接來找斯特文斯基教授,在此之前他還去了別的地方。對於那個地方,現在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已經沒有什麽記憶了。隻能記起有一張桌子、一副書架以及一張沙發。

在那裏,有幾個人和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進行了交談。因為情緒太過激動,波索伊隻感覺自己血壓升高,眼前模糊一片。談話內容荒誕無比,說出的話毫無邏輯可言。可以說,什麽都沒有談成。

那些人問波索伊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樣的:

“你就是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莎多瓦亞大街302號樓房房管所的所長?”

聽了這話之後,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大笑不停。回答說:“我是尼卡諾,我當然是尼卡諾!可是我算什麽他媽的所長!”

“你是什麽意思?”他們眯著眼睛審視著波索伊。

“意思就是,”他說,“如果我是所長,當場我就可以做出正確的判斷,他就是鬼!他不是鬼還能是什麽?戴著一副破破爛爛的夾鼻眼鏡,穿著也是破破爛爛……會有哪個外國人的翻譯像他那個樣子的?”

“你現在在說誰?”他們詢問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

“科洛維耶夫!”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不禁喊出聲,“就住在我們的50號公寓裏麵。記好了——科洛維耶夫!一定要馬上逮捕他。記好了——六號大門,他就住在那裏。”

“你的外幣是從哪裏搞來的?”那些人非常真誠地詢問他。

“哦,我的上帝,萬能的上帝啊,”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回答說,“上帝看見了所有一切,他很清楚,我根本就沒有犯錯。我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碰過那些錢,更沒有想知道那些是什麽外幣!一定是上帝在懲罰我,懲罰我辦事不公平!”波索伊抑製不住激動地說,不時解開襯衫的扣子,然後又扣上,而且還一直在胸前劃著十字,“我的確是收過錢,但是我收的是我們蘇聯的錢!我幫助別人登記,人家就付錢給我,這種事實我承認。我們那裏的秘書彼得索涅夫也是這樣做的,他也同樣收錢!坦率點說,在房管所的都是賊……可是我絕對沒有拿過外幣!”

他們勸波索伊不要再耍花招,最好是老老實實地交待錢為什麽會在通風窗裏。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跪倒在地上,全身上下不停哆嗦。他張開嘴巴,就好像要吞下幾塊木地板似的,嘴裏振振有詞:“如果你們願意相信,我可以吃泥巴並且以此證明我什麽都沒有做過!科洛維耶夫——他真的是魔鬼!”

坐在桌邊問話的人已經忍耐到了極點,他提高了嗓門警告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閉嘴,讓他最好是說人話。

這個時候波索伊忽然跳起來狂叫一聲,喊聲震動了整個屋子。

“他在那裏!他就在那裏,在書架後麵!你看,他在笑!他的夾鼻眼鏡……趕快抓住他!快!在房間裏撒點聖水!”

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臉上完全沒有了血色,全身上下不停地發抖,不停地在空中劃著十字。他衝到門邊然後又跑了回來,口中禱告般地嘀咕些什麽話,開始胡言亂語、說一些非常奇怪的話。

很明顯,和波索伊根本什麽都不可能談。他被帶出去,然後單獨關在一間屋子之後才稍稍平靜一些,但是他依舊一邊祈禱一邊輕聲啜泣。

自然,他們去了莎多瓦亞大街並且還找到50號公寓,但是在那根本就沒有發現什麽科洛維耶夫。那棟大樓裏也沒有任何人見過或者是聽說過科洛維耶夫。50號公寓原本屬於柏遼茲和斯蒂歐帕——現在柏遼茲已經死了,而斯蒂歐帕如今身在雅爾塔,房子現在空空****的沒有一個人。他們檢查過了,書櫃上的密封條根本就沒有損壞,沒有人動過的痕跡。他們一無所獲地離開了莎多瓦亞街,但是走的時候順便帶走了一個人——滿頭霧水、驚魂失魄的房管所秘書彼得索涅夫。

那天夜裏,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被送到斯特文斯基醫生所在的那家醫院。入院之後,波索伊變得暴躁不安,斯特文斯基醫生沒有辦法,隻好給他開了一張處方,護士按照處方給他打了一針。打完針之後,波索伊後半夜終於在119號房裏進入了夢鄉,但是在睡夢中他還不時發出一聲聲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可是,隨著他睡眠的時間越久,睡眠就變得更加輕鬆。他再也不是翻來覆去的了,也不再繼續呻吟,隻聽見他的呼吸逐漸變得輕緩而均勻。醫生們到這時才留下波索伊,全都離開了。沒過多長時間,波索伊就進入了夢鄉。不用說,夢的基本內容就是當天所有的經曆。夢一開始,波索伊看見有一個人手裏拿著金喇叭前來迎接自己。他無比莊重地領著波索伊走向一扇油漆大門。走到門邊的時候,好像是在為波索伊奏響歡迎曲,很多同樣拿著金喇叭的人開始吹響喇叭。緊接著,空中響起一個歡快並富有磁性的男低音:“歡迎光臨,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現在請您交出外幣!”

尼卡諾·伊萬諾維奇驚訝萬分,抬頭看見頭頂上有一個黑色大喇叭。

緊接著,他發現自己已經莫名其妙地就到了劇院裏麵。在鍍金天花板下麵,水晶樹枝形狀的吊燈熠熠生輝,周圍的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壁燈。劇院小巧但是奢華,所有應該有的裝飾一件不落。舞台前軟軟地垂著天鵝絨的幕布,櫻桃色的底布上點綴著金色的亮片,好像是群星在閃耀。舞台上還有報幕專用的小房間,裏麵竟然還坐著觀眾。

更令波索伊吃驚的是,所有的觀眾竟然都是同一種性別——男性——並且所有的人都留著胡子。另外,還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劇院裏居然沒有座位,土耳其式的鑲木地板光滑錚亮,所有觀眾都是坐在地上的。波索伊看見眾多陌生的麵孔,感到惶恐不安。他猶豫了一會兒,也學著大家的樣子在地板上坐了下來。波索伊夾在兩個人中間,其中一個滿頭紅發,留著胡子,身材高大健壯;而另一個則臉色蒼白,身材甚至顯得有些畸形。誰都沒有注意到新來的這個觀眾。

這個時候,隻聽到一聲軟綿綿的鍾聲,房子裏所有的燈全部都熄滅了。幕布被緩緩拉開,出現在觀眾眼前的是一個燈火通明的舞台。舞台上放著一把搖椅、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個金色鈴鐺,舞台深處還垂著一塊純黑天鵝絨背景的幕布。

一個年輕男演員從後台走出來,他穿著晚禮服,下巴上的胡子刮得非常幹淨,頭發梳成分頭,看起來非常帥氣。房子裏的觀眾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人們不約而同地轉向舞台。演員走到報幕員的亭子裏麵,然後搓了搓手。

“全部都坐好了嗎?”他麵帶笑容地望著大家,用溫和的男中音問道。

“坐好了,坐好了。”大家一起回答道。

“唔……”男演員沉默片刻說,“但是我就想不明白,你們為什麽就不會感到厭煩呢!所有其他人現在都在外麵散步,享受春天溫暖柔和的陽光,但是你們卻坐在這沉悶清冷的劇院的地板上!這裏的節目非常有趣嗎?但是,也對,各有各的品味。”男演員用了一句很哲理的話做了一個總結。

緊接著他的聲音和語調突然轉變,他高興地向大家高聲宣布:

“現在有請我們下一個節目的表演者——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房管所所長兼營養食堂主任。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現在請您上台!”

男演員話音還未落,劇院裏跟著就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波索伊驚訝得瞪大了雙眼。報幕員用手遮住刺眼的舞台腳燈的燈光,走到席地而坐的觀眾中間,笑著招手示意他到台上來。還沒等波索伊反應過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舞台上了。舞台下麵和前台射來無數彩燈,燈光十分刺眼,大廳和觀眾仿佛一瞬間就淹沒在黑暗中。

“喔,尼卡諾·伊萬諾維奇先生,請給我們做個好的榜樣。”年輕演員看起來非常誠懇地說,“現在請您交出所有的外幣。”

全場頓時就沉寂下來。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

“我可以向上帝發誓……”

可是還沒等他說完,大廳裏就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憤怒的喊聲。尼卡諾·伊萬諾維奇茫然不知所措,沒有任何選擇,他隻好沉默不語。

“我明白您的意思,”報幕員說,“您是不是想對上帝發誓您根本就沒有外幣?”他同情地看著尼卡諾·伊萬諾維奇。

“非常正確,我真的沒有。”尼卡諾·伊萬諾維奇回答道。

“那就好。”演員接過話,“但是……請您原諒我的冒犯,我們在您公寓裏的廁所裏麵發現的四百美元又是從哪裏來的?那套公寓可是除了您和您的夫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住的啊!”

“是變魔法變出來的!”在黑暗的大廳裏有人高聲喊道,很明顯他是在諷刺尼卡諾·伊萬諾維奇。

“確實是這樣——就是魔法。”尼卡諾·伊萬諾維奇十分膽怯地答道。也不清楚是對誰答話,既像是在回答演員的問題,又好像是在回應黑洞洞的大廳。他解釋說:“是那個魔鬼——穿格子衣服的翻譯非要塞給我的。”

大廳又響起一陣無比憤怒的喊叫聲。等到觀眾安靜下來後,那個演員說:

“您聽聽,我聽到的是拉封丹,寓言吧!有人非要塞給他四百美元!現在,在座的各位都是做外幣買賣的,全部都是行家,我現在向各位請教:這種事能夠想象得到嗎?”

“我們不是做外幣買賣的。”劇院到處都傳來反駁的聲音,“可是,這事根本就不、不可信!”

“我也是這麽感覺的。”演員十分堅定地說,“那我問一下大家,人們有可能塞什麽東西給別人?”

“棄嬰!”大廳裏有人高聲喊。

“非常正確。”報幕員給予極大的肯定,“別人會硬塞給你棄嬰、匿名信、小冊子、邪惡的機器……總之任何東西,但是絕對沒有人會硬塞給你四百美元,世界上絕對不會存在那樣的白癡。”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轉向尼卡諾·伊萬諾維奇,語氣既帶有責備又透露出傷心,“您真的是讓我失望透頂,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我還希望您會上交呢。如此看來,我們的節目根本就沒有表演成功。”

四麵八方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全部都是衝著波索伊而來的。

“他就是做外幣買賣的。”大廳裏傳來觀眾的呐喊聲,“我們這些無辜的人全部都是受到了他的牽連!”

“不要責怪他。”報幕員溫柔地說,“他會改正的。”說完他轉向波索伊,噙滿淚水的藍眼睛十分同情地望著波索伊,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好吧,尼卡諾·伊萬諾維奇,現在您可以回到原位了。”

緊接著演員搖響鈴鐺,高聲宣布:“幕間休息,你們這幫流氓們!”

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波索伊根本就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成為劇院節目的表演者,這讓波索伊受到了非常大的震撼。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之前那個位置,坐在地板上了。這個時候他夢見大廳裏一片漆黑,牆上跳躍著幾個火紅的大字:“交出外幣!”緊接著幕布又拉開了,報幕員說道:“有請塞基·格拉爾多維奇·鄧齊爾上台。”

原來鄧齊爾是一個大概五十歲的老頭。他長相很好,但是看上去非常邋遢。

“塞基·格拉爾多維奇·鄧齊爾,”報幕員對他說,“現在您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個半月了,總是頑固地拒絕交出您擁有的外幣。但是現在國家需要外幣,而對您來說外幣已經沒有什麽用處了,可您仍然是這麽頑固。假如您是聰明人,應該非常清楚現在應該怎麽做,可是您卻還不願意啊按照我說的做。”

“非常遺憾,我毫無辦法,因為我已經沒有什麽外幣了。”鄧齊爾平靜地說。

“那至少您還有一些鑽石吧?”演員問。

“鑽石也沒有。”

演員低頭沉默片刻,緊接著擊了一掌。但見一個打扮得十分時髦的中年婦女從後台走了出來,她頭戴一頂小巧的帽子,身上披著無領大衣。但是這位女士看上去焦躁不安,而鄧齊爾瞥了她一眼後根本毫不在意,甚至連眉毛都不屑於動一下。

“請問這位女士是誰?”報幕員詢問鄧齊爾。

“我夫人。”鄧齊爾十分禮貌地回答。他朝著女士細長的脖子看了一眼,然後眼裏流露出非常明顯的厭惡神情。

“鄧齊爾夫人,”報幕員對著那位女士說,“今天我們麻煩您跑這一趟,是想詢問您以下幾個問題:您丈夫現在還有外幣嗎?”

“他已經全部交上去了。”鄧齊爾夫人十分緊張地回答。

“很好,”演員說,“非常好,既然這樣,假如他已經全部上交了,那麽我們現在也應該放塞基·格拉爾多維奇·鄧齊爾回家了,沒有別的問題了!隻要您願意,塞基·格拉爾多維奇·鄧齊爾,您現在就可以離開這座劇院了。”說完之後演員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鄧齊爾將懸著的心放下來,神情傲然地向著後台走去。

“等一下!”報幕員叫住他,“請允許我再讓您見一下我們節目中的另外一個人。”說完他又擊了一掌。

黑色的後台幕布再一次被拉開:一個身穿舞會禮服的妙齡女郎走到台上來,隻見她手裏托著一個金碟子。碟子上擺放著一遝厚厚的東西,用糖果盒上的緞帶緊緊地綁著。邊上還有一條鑽石項鏈,項鏈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絢麗四射的光芒。

鄧齊爾驚訝得倒退一步,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整個大廳沒有一絲動靜。

“這是一萬八千美元和一條價值四萬美元的鑽石項鏈,”演員神色莊嚴地宣布,“塞基·格拉爾多維奇·鄧齊爾將它們藏匿在情人伊達的家裏麵,她家就在哈爾科夫城。而這位恰恰就是他的情人——伊達·格爾庫拉諾夫娜·沃爾斯,今天我們非常幸運請她來到大家麵前,也是她非常熱心地幫助我們發現了這些財寶。這些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可是在私人手裏卻是不值一文。十分感謝您——伊達·格爾庫拉諾夫娜!”

美女莞爾一笑,露出兩排潔白閃亮的牙齒,稠密的睫毛在不斷地閃動著。

“在您道貌岸然的麵具之下,”演員對鄧齊爾說,“竟然藏匿著一個貪婪成性的人、令人無比驚訝的騙子和撒謊者。您愚蠢至極、頑固透頂,在這一個半月裏大家也因您而飽受痛苦。現在,您可以回家了,讓您夫人為您準備地獄,那就是我們對您做出的懲罰。”

鄧齊爾打了個趔趄,差一點就摔倒,幸好有個好心人扶持了他一把。前麵的幕布慢慢垂下,擋住了整個舞台。

緊接著掌聲震撼了整個大廳,這讓尼卡諾·伊萬諾維奇覺得甚至連燭台裏的燭光都在跳躍。當前麵的幕布再一次被拉開的時候,舞台上除了演員之外沒有別的人。他剛一出現,大廳裏就馬上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他鞠了一躬向大家說道:“由鄧齊爾親身示範,我們的節目給大家展示了一頭典型的蠢驢一般的家夥。昨天,我曾經說過私自藏匿外幣毫無意義。我保證,無論在什麽情況下,任何人都不能使用外幣就以鄧齊爾作為例子,他有一份非常不錯的收入,什麽都不缺。他有漂亮的公寓,有妻子,甚至還有美麗的情人。可是,他死活不肯交出外幣,不希望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現在,在各位觀眾麵前,這頭唯利是圖的蠢驢當場被他的情人揭穿,最糟糕的是,還因此引發了一場巨大的家庭風波。那麽,現在有誰願意主動交出來嗎?有沒有人主動?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將表演下一個節目。我們特邀著名的戲劇天才庫羅列索夫·薩瓦·波塔波維奇,為大家表演著名詩人普希金的詩歌《吝嗇的騎士》中的選段。

庫羅列索夫迅速地走上舞台。他身穿燕尾服、係著白色領帶,身材高大粗壯、健壯如牛,但是他沒留胡子。上來之後沒有說任何開場白,但見他眉頭緊鎖,神情傷感,側過臉看了一眼金色的鈴鐺,緊接著就開始用假音念道:

“年輕的流氓等待與**的妓女幽會……”

緊接著庫羅列索夫坦白了自己做過的無數壞事。尼卡諾·伊萬諾維奇聽到他承認:以前有個寡婦在大雨中跪在他麵前痛苦地哀求,但是絲毫沒有打動他冰冷的心。

在做這個奇怪的夢之前,尼卡諾·伊萬諾維奇根本就沒有留意過普希金的作品,但是對於普希金這個人他卻非常熟悉。有時候,他甚至一天要說上無數次這樣的話:“有誰會付房租?——普希金會付嗎?”或者是“誰擰下了樓梯口的燈泡?——普希金幹的嗎?”或者是:“誰去買燃料?——普希金去買?”

現在,對普希金的一部作品有所了解之後,波索伊突然覺得非常悲傷。他在腦海裏想象著孤兒寡母跪在滂沱大雨中的悲慘情景,不由自主地想:“這個庫羅列索夫,真不是個人!”

這個時候庫羅列索夫提高了聲音,還在繼續著他的懺悔。波索伊也變得越來越糊塗,因為庫羅列索夫忽然對著某個人說話,但是很奇怪,舞台上壓根兒就沒有這個人,隨後庫羅列索夫又自己回答自己的提問。對自己的稱呼簡直就是五花八門、無從猜測:有時自稱尊敬的先生;有時又是男爵;緊接著又變成父親;但是一會兒又是兒子;時而言語正式;時而又用詞隨便。

波索伊僅僅看懂了一點,那就是戲中的人物最終是死於非命的。他提高嗓音大喊:“鑰匙!我的鑰匙!”緊接著癱倒在舞台上,一邊不停地喘氣,一邊小心翼翼地扯下領帶。

庫羅列索夫演完死亡一幕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然後假惺惺地笑著鞠了一躬,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退出場去。緊接著主持人走上台說:

“我們剛剛欣賞了由薩瓦·波塔波維奇給我們帶來的《吝嗇的騎士》。騎士渴望著淘氣的仙女會來到他身旁,並且真心期待會發生其他一些美好的事情。可是,就如同大家所見,什麽都沒有發生。仙女沒有來,繆斯女神同樣也沒有眷顧他。他沒有建成哪怕一座宮殿。結果與預期的截然相反,他最後反倒是被魔鬼帶走了,他一頭撞在了藏有外幣和珠寶的箱子上,結束了生命,結局十分悲慘。我警告各位,假如你們不交出外幣,那麽你們也會得到同樣的下場,甚至比這還要悲慘。”

或者是普希金的詩起了作用,或者是因為主持人的話語比較煽情。突然間從大廳裏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我交!”

“有請!”主持人環視著黑壓壓的人群,十分有禮貌地邀請那個人。

一個矮個子、頭發稠密的公民出現在舞台上。從他臉上來看 ,他至少有三周沒有刮過胡須了。

“抱歉,請問您貴姓?”主持人問他。

“卡納夫金·尼古拉。”這個男人怯怯地答道。

“啊!十分榮幸,卡納夫金公民:那麽……”

“我上交!”卡納夫金壓低嗓音說。

“多少?”

“一千美元和二十個十盧布的金幣。”

“非常好!但是就隻有這些了嗎?”

主持人死死地盯著卡納夫金的眼睛。波索伊甚至感覺主持人的眼睛釋放出了仿佛x光一樣的射線,能夠把卡納夫金整個穿透。整個大廳的人全部都屏住了呼吸。

“我相信你!”最終主持人將他那灼人的目光移開,對大家宣布道,“我確實相信你!眼睛是不會撒謊的!我告訴過你們無數次了,你們犯的低級錯誤就在於你們忽視了眼睛存在的意義。請記住,舌頭會隱瞞真相,可是眼睛——絕對不會!當有人忽然問你一個問題,你可能不會退縮,一秒之內就可以做到鎮定,並且知道應該如何隱藏真相。你說的話可能令人信服,甚至連麵部神經也能夠不動一下。可是,問題在於,你內心引起的躁動會即刻呈現到你的眼神裏,那就什麽都完了!邊上的人看到了,你就完蛋了!”

主持人**洋溢地發表完這番演說後,溫和地問卡納夫金:

“那你把它藏在哪裏?”

“我阿姨家裏麵,在普雷奇思簡卡城的菠蘿霍夫尼卡瓦。”

“噢!那……等一下……是那位克拉夫季婭·伊利尼奇娜,是嗎?”

“是的。”

“啊,對,是這樣的!一一間獨門獨戶的小屋?前麵有個小花園?嗯,當然,我知道,我知道!那你藏在什麽位置?”

“地窖,在一個糖罐子裏麵……”

主持人著急了,急得將雙手一拍。

“你們以前見過這種人嗎?”他生氣地喊,“為什麽?放在地窖裏錢會受潮,會發黴的啊!簡直是無法想象,怎麽會把外幣交給這種人保管!呃!太幼稚了!老天啊!……”

卡納夫金意識到自己搞砸了這件事,理應負起相應的責任。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主持人又接著說:“錢,必須要保存在國家銀行裏,在一個相對幹燥、戒備森嚴的房間裏麵。但是絕對不可以藏在什麽阿姨的地窖裏!在地窖裏非常有可能被耗子糟蹋!真是的,卡納夫金,你真是太丟人了!你竟然還是一個成年人!”

此時卡納夫金已經變得手足無措,不清楚應該怎麽辦,不停地用手指摳著夾克上的領子。

“好吧,已經這樣了,算了吧,”主持人還是很寬容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但是他話鋒一轉,忽然又加了一句:“啊,順帶著問一下……免得我們又再跑一趟……照這麽說……你那個阿姨也私藏了一些外幣,是這樣嗎?”

卡納夫金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忽然發生這種轉變,他猶豫著半天都沒有吭聲。整個劇場寂靜無聲。

“呃,卡納夫金……”主持人輕聲責備,“看看,剛才我還在一直誇他!看看吧,他現在就想著要搞砸一切!卡納夫金,這很荒唐!我剛才不是還談到過眼睛的重要性嗎?難道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來你阿姨也藏有外幣嗎?既然這樣,你又有什麽必要保持沉默,折騰大家呢?”

“她有!”卡納夫金脫口而出。

“非常好!”主持人喊道。

“好!”大廳裏的人立刻就爆發出陣陣聽起來非常恐怖的喊聲。

當喊聲漸漸平息下來之後,主持人握著卡納夫金的手向他表示祝賀,並承諾說會派車送他回家。說完,主持人轉過頭去衝著後台的人說,順便用同一輛車把卡納夫金的阿姨接過來,看她是不是願意賞臉去女性劇場表演個節目。

“哦,還有,我想問一下你,你阿姨有沒有向你提到過她的外幣藏在哪裏?”主持人一邊問,一邊彬彬有禮地遞給卡納夫金一支煙和一根正在燃燒的火柴。看他點燃煙之後,主持人滿懷希望地咧開嘴笑了笑。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主持人深深地歎了口氣,回答說,“不要說是她的外甥,那個老吝嗇鬼就是連魔鬼都不肯說的!好了,既然如此,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喚醒她的人性的。或許她那吝嗇的靈魂現在還沒有被完全腐蝕。再見,卡納夫金!”

卡納夫金十分滿意地乘車離去。主持人隨後又問還有沒有別的人願意主動交出外幣,但是沒有人響應。

“一群怪人。天啊!”主持人聳了聳肩膀,拉下的幕布把他遮蓋了。

所有的燈都熄滅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廳裏一片黑暗。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聽起來非常緊張的歌聲:

“一大堆金子閃閃發光,所有的金子都是我的……”

緊接著遠方不知何處又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女性劇場裏有人主動交出了外幣。”波索伊旁邊的紅胡子忽然說話了。他歎息一聲說:“如果不是為了我的鵝……我在利安諾佐沃養的那一群好鬥的鵝,老兄……我害怕我不在,它們一定會餓死的。好鬥的鳥兒需要人照顧……啊,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鵝……就是用普希金的詩也甭想嚇唬住我!”他又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個時候燈光又照亮了大廳,波索伊夢見戴著白色廚子帽的廚師手裏握著長勺從各個門猛地湧了進來。他們拽進來一大鍋湯和一個小攤,小攤上放著已經切好的黑麥麵包。觀眾們一下子就活躍起來了。廚子們熱情洋溢地在劇場裏四處穿梭,一碗碗地舀湯並且還分發著麵包。

“吃飯了,夥計們。”廚子們大聲喊,“交出外幣!坐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你們有誰願意喝這種泔水!回家,喝上幾杯,吃上幾口,就應該那樣!”

“就像你,老夥計,你坐在這裏幹什麽?”

一個長著醬紅色脖子的肥廚子,一邊對著波索伊問道,一邊順手給他盛了一碗湯水,湯水裏隻飄著一片孤零零的白菜。

“我真的沒有外幣!我沒有!我沒有!”波索伊用聽起來非常恐怖的聲音大喊,“你清楚的,我沒有!”

“你沒有?”廚子怒吼著著,聲音裏透露出威脅。

“你沒有?”接著又有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問道。“我沒有,我沒有……”波索伊喃喃自語,睜開眼睛一看,他見到了費奧多羅夫娜護士的臉。

護士聽到波索伊在夢中痛苦地呻吟,輕輕地搖晃著他的肩膀。緊接著廚子消失了,劇場和幕布也全部無影無蹤。透過眼中還未幹的淚花,波索伊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一間房間裏。床邊站著兩個身穿白大褂的人。他們不是什麽輕易就給人建議的廚子,他們是醫生和護士。護士手裏拿的也不是什麽碗,而是一個蓋著紗布的小托盤,托盤上擺放著一個注射器。

“這是什麽?”波索伊無力地痛苦地喊道,看上去他們是要給他打針,“我沒有外幣,事實就是這樣!讓普希金替他們交外幣吧,我什麽都沒有!”

“好的,你沒有,你真的沒有。”好心腸的護士安慰他,“你如果沒有的話,就什麽話都不要再說了。”

注射完之後,波索伊感到稍微舒服了一些,緊著又睡了一覺,不再做那些恐怖的夢了。

可是,由於波索伊的高聲喊叫,恐慌很快就傳到了其他房間。120號房間裏的病人醒過來之後就開始要尋找自己腦袋。而118號房裏的大師也開始變得暴躁不安,不斷地搓著雙手。他抬頭望著月亮,回憶起人生中的最後一個秋夜:地下室門縫裏麵透出的一絲光亮和散亂的頭發。

恐慌從118號房間通過陽台緊接著又傳到了伊萬房間——伊萬醒過來之後開始哭泣。

可是很快地醫生就撫慰了所有這些焦慮不安而痛苦的病人。他們很快就又沉沉地睡去。伊萬是最後一個睡熟的。等他昏昏欲睡的時候,莫斯科河邊早就已經破曉了。隨著藥物蔓延到全身,平靜也開始像一股浪潮一般將伊萬團團包圍。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頭好像沐浴在和風之中。伊萬安靜地睡著了。臨睡前聽到的最後聲音是黎明前樹林中的鳥鳴聲,但是很快它們都安靜了下來。伊萬逐漸進入了夢鄉,睡夢中,他再一次看見骷髏山上的太陽已經落山,山下被雙層的警戒線緊緊包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