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錢塘袁公簡齋,為先大父同年。由翰苑改授上元縣令。風骨錚然,不阿權勢,引經折獄,有儒吏風。時民間娶婦,甫五月誕一子,鄉黨姍笑之。某不能堪,以先孕後嫁訟其婦翁。越日,集訊於庭。兩造具至,觀者環若堵牆。公盛服而出,向某舉手賀。某色愧,俯伏座下。公曰:“汝鄉愚,可謂得福而不知者矣。”繼問其婦翁;“汝曾識字否?”對曰:“未也。”公笑曰:“今日之訟,正坐兩家不讀書耳。自古白鹿投胎,鬼方穿脅,神仙荒誕,固不必言。而梁贏之孕逾期,孝穆之胎早降,有速有遲,載於史冊。總之逾期者,感氣之厚,生而主壽;早降者,感氣之清,生而主貴。主壽者,若堯年舜祚,汝等諒亦習聞;主貴者,不必遠征,即如本縣,亦五月而產,雖甚不才,猶得入掌詞垣,出司民牧。謂予不信,令汝婦人問太夫人可也。”某唯唯,即命婦抱兒入署。少選,兒係鈴懸鎖,花紅繡葆而出。婦伏拜地下,曰:“蒙太夫人優賞,許螟蛉作孫兒矣。”公正色謂某曰;“若兒即我兒,幸善視之。他日功名,勿使出我下可耳。”繼又顧眾笑曰:“爾眾中有明理之士,幸諒予心,勿以前言為河漢也!”眾齊聲附和,於是兩家之羞盡釋。後兒讀書食餼於庠,奉公長生祿位,供養不倦。
《諧鐸》
【譯文】
錢塘人袁枚,與我已故的祖父科舉考試時同榜,由翰林院屬官改任上元縣令。他品格剛正,不屈從迎合權勢之人,斷案時引經據典,是個頗有學者風度的官員。當時百姓中某人娶妻成婚,才過五個月就生了個兒子,鄉裏人都取笑他。某人受不了冷嘲熱諷,就把他丈人告上官府,稱他女兒是先孕後嫁。第二天,袁枚在公堂上審問此案。原告、被告都到了,旁邊圍觀的人把衙門圍了個密不透風。袁枚穿戴整齊走出來,先向某人拱手道賀。某人麵露羞愧尷尬之色,一聲不響地伏在下麵。袁枚說道:“你真是偏僻、未開化地區的愚笨之人,真可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他接著轉而問那女方的父親:“你識字嗎?”那人答道:“不識字。”袁枚笑道:“今天你們訴訟打官司,正是因為你們兩家不讀書。遠古時老子騎著白鹿投胎人間,陸終之妻、鬼方氏之妹生子是開左脅生三子、開右脅生三子,那都是神仙荒誕之事,本來不值一提。而晉惠公的夫人梁贏懷孕過了十個月才生子,南朝徐孝穆的母親夢見鳳集左肩後很快生下了他,懷孕生子時間短長不一,這都在史冊上有所記載。總之,妊娠時間長的,感受了醇厚之氣,生下的孩子一定長命高壽;妊娠時間短的,感受了清淡之氣,生下的孩子一定大富大貴。長命高壽的,如堯高壽一百十八歲,舜長命一百歲,想來你們已經耳熟能詳;大富大貴的,用不著到遠處找例子,就譬如說我,也是五個月的早產兒,雖說沒有什麽才能,但還能做翰林院屬官,出任治理百姓的地方官。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叫你夫人到後堂問一下我的母親。”某人恭恭敬敬地答應,叫他妻子抱著孩子到後堂去。一會兒工夫,他兒子頭頸係著小鈴,掛著鎖片,披著大紅繡花被出來。他妻子伏在袁枚麵前說:“承蒙太夫人賞賜,答應收我兒子做孫子了。”袁枚表情莊重嚴肅地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你要好好養育他,使他日後成就功名,不要比我差才行啊。”接著他又回過頭笑著對大家說:“你們眾人中有明白事理的人,希望你們體諒我的用心,別用善言好話生出不合實際的事來。”大家齊聲答應。於是兩家引以為羞的可疑之事煙消雲散。後來某人的兒子用功讀書,科舉考試成績優秀,成為廩生,把袁枚放在長生祿位供奉,日日夜夜供養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