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吾郡卞雅堂先生斌領郡昆陵，甚著能名。某年嘉平月底，南門教場中一男子為人謀死。武進令驗畢，吊苦主，至，詢以死者何事進城。因知其人家有養媳，將以除夜成婚，先期進城製備喜事所需諸物，身邊帶有佛番數十元，趁晚歸家，不圖中途忽遭此厄也。教場地僻，四無居人。武進令遣役四出偵探，迄未得凶手主名。入春後，雅堂提案至府，躬自研究，並遣陽湖捕役協緝，而亦毫無端緒。繼而念陽武捕役不足恃，密往江陰吊捕役六名。至，召入私室厚賞之，而語以故。捕請予半月限，許之。
城隍廟兩廡所塑土偶，有名邱缺鼻者，陰役之最靈者也。捕出市香燭，至城隍廟禱之，夜臥廡下，夢缺鼻告以“吃狗肉”三字。醒思：吃狗肉者，乞丐之所為也。教場中有閱武廳，群丐棲身之地也。神以此三字示之，得非欲我等於乞丐中求之乎？次日，共易敝衣，市一狗並酒一壺，攜至閱武廳煨而食之。俄有數丐至，延與共食，相對極歡。次日，益多市酒脯，而丐之來者亦益眾。數日後，彼此浹洽，披肝瀝膽，略無隱諱。一捕乃於醉後佯言曰：“吾輩以乞為名耳。若專效伍大夫吹簫故事，何處得如許錢供醉飽？”一捕鼓掌和之曰：“誠然。吾輩初來，苦無大得手處，否則大肉鮮魚，不妨與爾等夜夜酣歌達旦矣。”一捕掀髯起曰：“君自來遲，失一好機會耳。如早來此，則去冬某人所齎婚費，何至盡裝入他人囊乎？”言未已，一丐在旁微笑。捕即飛一觴至，曰：“爾笑有因，得毋某人事爾為之乎？果爾，亦可人也。”丐曰：“我何能為？但幸得少分其所有耳。”諸捕聞此言，喜甚。然恐機泄，致此丐遠揚，亂以他語而罷。
次日入署，告知雅堂，並請傍晚來捕此丐。至晚，諸捕複與丐轟飲，捕者突至，鎖此丐去。雅堂坐堂上鞫之，初猶不承，而諸捕已易衣而出，告之曰：“昨爾言雲何？顧不實言之，甘受公堂刑法乎？”丐乃曰：“去冬，我獨臥閱武廳，見數人共斃一人，而搜括其身邊所有。以其係武進捕快，不敢聲張。事畢潛尾其後，伊等欲滅我口，遙擲佛番一枚與我，實未與同謀也。”雅堂立捕武進捕快至，一訊鹹服，乃抵之法。即丐亦從末減，而厚賞江陰諸捕。諸捕既領賞，遂往城隍廟演戲三日，酬謝邱缺鼻而去。
《客窗閑話》
【譯文】
我郡雅堂先生卞斌治理昆陵郡，以才能出眾而著稱。某年臘月底，南門教場中有個男子被謀殺。武進縣縣令驗屍完畢，對死者家屬表示哀悼，到了被害人家後，他問死者因什麽事進城。於是知道他家有個童養媳，將在除夕夜成婚，所以他提早進城采購喜事所需物品。死者身邊帶有幾十元佛幣，連夜趕回家，不料途中遭此厄運。教場位於偏僻之處，四周也沒人居住。武進縣縣令派衙役四處偵探，一直沒查到凶手名字。入春後，雅堂先生把此案提到府中，親自加以研究，並派陽湖縣捕役協助緝捕，但也毫無頭緒。後來他考慮陽湖和武進的捕役都不可靠，就秘密前往江陰請來了六名捕役。到了以後，雅堂先生把他們召進家中給予重賞，並告知請他們來的原因。捕役請求給予半月的期限，他滿口答應了。
城隍廟兩邊的廊房裏豎著泥土塑的神像，其中有個叫邱缺鼻的，陰間差役中他辦事最靈驗。捕役就去買來香燭，到城隍廟祈禱，晚上睡在廊房裏，夢見邱缺鼻告訴他“吃狗肉”三個字。他醒來以後就想：吃狗肉，是乞丐做的事。教場中有個閱武廳，是乞丐們的棲身之處。神靈告訴我這三個字，莫非想讓我們到乞丐中去找凶手？第二天，捕役們都換上破衣，買了一隻狗和一壺酒，帶到閱武廳邊燒邊吃。不一會兒，來了幾個乞丐，捕役們請他們一起吃喝，大家相處得很開心。第二天，捕役們買了更多的酒和肉，而乞丐來的人也更多。幾天後，彼此關係已很融洽，披肝瀝膽，毫無顧忌。一個捕役就在喝醉後假裝說：“我們這些人是以乞丐為名罷了。如果學伍子胥吹簫的舊事，哪裏能得到這麽多錢來供我們酒醉飯飽？”一個捕役拍手附和說：“確是這樣。我們初來乍到，苦於沒有大顯身手的地方，否則大魚大肉，不妨和你們夜夜酣歌到天明了。”另一個捕役摸著胡須站起來說：“你自己來遲了，失去了一個大好機會。如果早點來這裏，那麽去年冬天某人身上帶的辦婚事的錢財，何至於全部裝進別人的口袋呢？”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乞丐就在旁邊笑著露出得意之色。這個捕役立即飛快地遞過去一杯酒說：“你這麽笑肯定有原因，莫非去年冬天某人的事情是你幹的？如果真是你幹的，你可是個能人啊！”乞丐說：“我哪有本事幹這事？隻不過僥幸分到了一點東西罷了。”捕役們聽到這番話，心中非常高興，但恐天機泄露，致使乞丐遠走高飛，就胡亂扯了些其他話來收場。
第二天，捕役們回到官府，把情況報告給雅堂先生，並請他在傍晚時來抓這個乞丐。到了傍晚，捕役們又和乞丐酣飲，官府抓人的衙役突然來到，把這個乞丐抓起來帶走了。雅堂先生在公堂上審問他，開始他還不承認，而這時捕役們已經換了衣服出來，對他說：“昨天你說了些什麽？現在卻不講實話，難道甘心在公堂上受刑嗎？”乞丐這才交代說：“去年冬天，我獨自睡在閱武廳，看見幾個人合夥殺死了一個人，並且搜走了死者身邊所有的東西。因為他們是武進縣的捕快，所以我不敢聲張。事後，我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麵，他們想封住我的嘴，就遠遠地扔了杖佛幣給我，我確實沒有和他們合謀殺人。”雅堂先生立即把武進縣的捕快抓來，一經審訊，全部服罪，於是對他們依法論處。那個乞丐也從輕論罪，並且重重地獎賞了江陰來的幾個捕役。捕役們領賞以後，就前往城隍廟請人演了三天戲，酬謝邱缺鼻後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