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湖口捕快曹福,善緝賊,其察人形跡,有非意所料者,然實中竅要。

一日閑坐署前,見一人衣綢衫,青呢半臂,絲履白襪,年三十許,持扇徐步而過,貌甚雅,福遽前嗬之,其人惶懼,贈以金而去。詢其何以知非善類,福曰:“其人行,屢低頭,多睨視,過溝檻,輒蹇衣,是不慣著長衣者,故知之。”

又一日,閑步河幹,忽登一小空舟。坐須臾,榜人至,促其登岸,不可;欲解纜,則願同行。異而詢之,則曰:“爾船中有物,我欲搜之!”榜人怒。揭艙板,空無一物。又命開底板,榜人執不可,則持器強開之,金帛累累,下複有底,實為贓物。遂係榜人,挈贓物以鳴官,乃積年滑賊也。問何以能知,福曰:“見其舟小,而風浪不能簸動,且係舟纜,牽曳甚重,故知夾底有物耳。”

又一日,緝案出,見一人衣綿袍棉馬褂,冠履頗華,而行動之間,諸形束縛,甚不自然,疑而尾之。及暮,隨入旅店,閉門後,穴窗而窺,見其人未解上衣,先赤兩足,既熄燈,乃登床,益疑之,然猶不敢自信。次晨,其人出房,衣已全著,而足仍赤,久乃著襪。俟其持匕箸欲飯時,從後呼之,不投箸而回首,招使前,則舉箸捧飯而起,乃遽前執之,果積賊也。

福又言其師某曾緝一要案,約同伴數人,至他郡盜賊聚集處,密偵焉。一日,見一虯髯客,舉止粗疏,語言樸野,草笠布袍,往來街市,孑然無侶。同伴疑為盜,以告某,某察之,良是,恐或有誤,乃細視其動靜,跬步不離。隨之入飯肆,對據一席,見其目不邪視,啖啜無聲,杯箸井然不亂,坐而足屢躡空。飯畢,酬值出,遙尾之。複入一茶坊,登樓,博士進茶,客持盞,倚欄眺望良久。某竊自其後緩步以進,客忘形,徐以手向後提盞,絕不回首顧,仍遠望如故。某接盞至案,下樓,告同伴曰:“此貴人微行,非盜也,不可造次。吾見彼坐如泰山,行如流水,其足之躡空,習用足凳也;不回首而遞盞,向有仆侍也。故恒於無意中,露其態耳。”已而果知為某臬司,訪案過此。同儕乃服某之精識。

《折獄奇聞》

【譯文】

湖口縣緝捕盜賊的役吏曹福,善於搜捕盜賊。他觀察人行跡,有時不是一般人所能料到的,然而確實能夠捕捉要害。有一天他閑坐在官署前麵,看見一個人穿著綢衫,青色呢子衣袖露出半臂,絲鞋白襪,年紀三十歲左右,手裏拿著扇子從容不迫走過,外貌十分文雅。曹福急步上前嗬斥他,那人驚恐,送給曹福銀子以後離開。詢問他根據什麽知道他不是好人,曹福說:“那個人行走,屢次低頭,多次斜著眼睛看周圍,經過溝檻就撩起衣襟,是不習慣穿長衫的人,所以知道他不是好人。”

又有一天,在河岸上幽閑的散步,忽然登上一隻小空船,坐了一會兒,船夫來了,催他離開船上岸,曹福不答應;船夫要解纜繩開船,曹福說願意同行。船夫感到詫異,問為什麽要同行,回答說:“你的船上有贓物,我要搜查。”船夫發怒。揭開艙板,裏麵空無一物。又命令打開艙底,船夫執意不同意;就拿著器械強行打開,裏麵金銀綢緞堆積得很多,下麵還有底,實際上是窩藏的贓物。於是逮捕船夫,帶著贓物去報告官府。審訊結果,他是一名作案多年的奸猾的盜賊。問曹捕快憑什麽知道船上有贓物。曹福說:“看他船小,而風不能搖**,而且係船纜繩,牽拉得很重,所以推知夾底中有贓物。”

又有一天,出去緝拿案犯,看到_人穿著新舊混合的絲棉絮袍子,外套馬褂,靴和帽子非常華麗,而行動的時候,卻顯得拘束,很不自然。因此產生懷疑而尾隨他。到了傍晚,跟著他進旅店,關上門以後,在窗紙上打了個洞向室內窺視,見他沒有解開上衣,先赤著兩隻腳,熄燈以後才上床。因此對他更加懷疑,然而還是不敢自信判斷正確。第二天早晨,那人出了房間,衣服已經完全穿上,卻仍然赤著腳,過了很長時間才穿上襪子。等他拿著勺、筷子要吃飯時,從後麵叫他,他沒有放下筷子就回頭,招手叫他上前來,他就舉起筷子捧著飯起來。於是快速上前把他捉拿,果然是長期作案的盜賊。

曹福又說自己的師傅某曾經受任偵破一個重要案件,邀請了幾個同伴,到別的郡府盜賊聚集的地方,秘密偵察。一天,見一個兩腮長著卷曲胡子的人,舉動粗疏,語言樸素帶點野性,頭戴草編的鬥笠,身穿布袍,來往於街市,孤零零一人沒有伴侶。師付的同伴疑心是強盜,把他告訴了師付某,某觀察他,深以為是;又怕或許有錯誤,就慢慢觀察他的動靜,寸步不離,隨著他進飯鋪,在對麵占了一個席位,見他眼睛裏沒有邪惡的眼神,吃喝沒有聲音,杯子、筷子井然有序一點不亂,坐在那裏腳屢次踩空。吃完飯,交了錢,遠遠地尾隨著他。見他又進了一家茶坊,上樓。博士上茶,客人端著茶杯,倚著欄杆眺望了很久。師傅某暗暗地從他後麵慢慢走著接近,客人全神貫注看著遠方,忘了自己在什麽地方,慢慢用手向後送去茶杯,絕不回頭看看,仍然象以前一樣遠望。師付某接過茶杯放到桌上,下樓去,告訴同伴說:“這是貴人微服私訪,不是盜賊,不可魯莽行事。我見他坐在那裏穩如泰山,行走的時候如流水一般;他的腳踩空了,是因為當初有侍衛仆人。所以常常在無意之中,流露了他的習慣神態罷了。”不久,果然了解到是某按察使,查訪案件經過這裏,同伴們這才佩服師付某見識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