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十六年,鄭成功內犯,陷鎮江,入攻江寧。延著佐總督郎廷佐繕守備,安輯危城,閭閻不擾。民間時有羊尾黨,事發,株連數百人。延著謂廷佐曰:“寇在門,不可興大獄,搖人心。”獄乃解。當事急,人多疑貳,民間有宿怨,輒誣以通敵。延著嚴治反坐,多所全活。城民有升高而望者,邏者執之,總管喀喀木以為敵諜,延著力爭,得不死。喀喀木部兵擾城市,延著捕得械斃之。吏卒私掠被難婦女,延著親駐江幹,召其家,遣還者一千七百人,以此忤喀喀木。事定敘功,擢河南左布政使。旋以憂歸,而金壇獄起。
鎮江之陷也,屬縣戒嚴。金壇知縣任體坤集縣中士大夫王重、袁大受等謀遣諸生十輩詣鎮江乞緩兵。丹徒亂民王再興兵起,複令書吏、耆民數十人送款,盡竊庫帑以遁。喀喀木等擊敗成功,體坤乃複至縣、賂重、大受謁大吏,謂士民送款,冀掩棄城罪。重、大受居鄉多不法,為諸生所撓。至是欲以叛坐諸生,泄私怨,列姓名以上。巡按馬勝聲疏聞,下廷佐令延著鞫其獄。延著縶縣吏李鍾秀,訊得實,欲但坐體坤,餘皆減罪。大受騰書京師為蜚語,欲並陷延著。禦史馮班發其狀。時侍郎尼滿奉詔勘提督馬逢知獄,命即訊,乃坐重、大受及諸士大夫集議者。諸生及書吏、耆民送款者皆斬,體坤以被逼迫減為絞。巡按何可化又疏劾延著讞從叛罪人史記青、管得勝傅輕比,又有王天福、韓王錫並縱不擬罪,與金壇獄並論,亦坐絞。時喀喀木主軍事,新破敵,尤威重,素不慊於延著。民間謂延著之死,喀喀木實主之。就刑日,江寧為罷市,士民哭踴。喪歸,數百裏祭奠不絕,建祠雞鳴山下私祀焉。
《清史稿·姚延著傳》
【譯文】
順治十六年1659,鄭成功從沿海向大陸進攻,攻陷鎮江,又進兵江寧。江南按察使姚延著,當總督郎廷佐的副手,協助整頓治理城市設防,安撫即將陷入戰爭的滿城百姓。他的一切工作處理得有條不紊,街市巷閭,平安無事。當時民間興起一種羊尾黨的組織,是清政府所禁止的。官方偵查破案以後,牽連了好幾百人。姚延著對總督郎廷佐說:“敵人就在門外,不可無限牽連,興起大案,動搖人心。”案子這才得以緩解,不再無休無止地牽連下去。當初在追查得嚴緊的時候,人們多互相猜疑,懷疑別人出賣或陷害自己。一些早有怨仇的人,就誣告對方與鄭成功有溝通。碰到這種情況,姚延著必定嚴厲執行反坐法,對誣告者處以刑罰,而使許多被誣告的人免於一死。城裏有一個老百姓登高瞭望,被巡邏兵抓了起來。總管喀喀木認為這人是敵人的間諜。姚延著竭力為他爭辯,這人才撿回了一條性命。喀喀木部下的兵士,擾亂城市,姚延著抓到後就處死了他。一些小官吏和士卒搶掠那些在戰亂中落難的婦女,姚延著發現後就親自去駐守在江邊,把婦女的家屬叫來,就這樣,送回的婦女有一千七百人。由於這些事,姚延著得罪了喀喀木。局勢平定以後敘論功績,他被晉升選拔為河南左布政使。不久,因父親去世,他回去守喪。就在這時,發生了一起金壇大案。
鎮江淪陷的時候,鎮江郊縣都戒備森嚴不準通行。金壇知縣任體坤召集了縣城裏的士大夫王重、袁大受等人,商議派遣十幾名秀才到鎮江去請求敵方不要對縣城進兵。丹徒造反的王再興帶兵起義,任體坤又下令命官府文書小吏以及縣城中的老人等幾十個人前去送錢,把縣裏銀庫盜竊一空後就逃走了。喀喀木等幾員將領擊退了鄭成功軍隊後,知縣任體坤才回到縣城。他回來後即賄賂王重和袁大受,要兩人去拜見朝廷要員,說是士大夫饋贈的錢款,希望為他掩蓋棄城不顧的罪名。王重、袁大受平時在鄉裏為所欲為,多不法行為,常常受到秀才們的反對和阻撓。這時,王重和袁大受就想把造反叛逆罪名加在秀才們頭上,以此來發泄私憤,於是兩人開列了名單,呈交給朝廷大員。巡按馬勝聲把名單上書奏報給朝廷,朝廷又下交給總督郎廷佐,命令姚延著審理這起案子。姚延著逮捕了縣衙門的一個小吏李鍾秀,經審訊,查實了具體罪情。但他想隻判處知縣任體坤一人,其他人的罪行全部減免。袁大受得知這一情況後立即越過各級地方官員,直接向京城投書,奏書中製造流言蜚語,想把姚延著一起陷害進去。禦史馮班拆閱了奏狀,並向上作了揭發。當時侍郎尼滿正奉皇帝命令,審問調查提督馬逢知一案,皇上同時又下命對這一案事,也要立即審訊處理。於是王重、袁大受以及幾個參加集合商議的士大夫全都判了罪。秀才和派去送錢款的書吏、老年人都處以斬刑,知縣任體坤是受了逼迫,所以減為絞刑。巡按何可化又上疏揭發姚延著審判叛逆犯從犯史記青、管得勝兩人時,牽強附會地援用例條從輕處理,又對王天福、韓王錫的犯罪行為放縱不判罪。於是姚延著與金壇案中的人犯一起論罪,也被判處絞刑。當時喀喀木主持掌管軍事,剛剛擊敗鄭成功,聲威特大,他一向對姚延著心懷不滿。老百姓中有種說法,說姚延著的死,實際上是喀喀木一手造成。姚延著在就刑的那天,整個江寧市為他罷市,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哭著湧向刑場。發喪回去的路上,人們紛紛前去祭奠,隊伍延綿好幾百裏。後來老百姓自己在雞鳴山為他建了一所祠廟,人們都到那裏去祭祀他。
姚延著辦案懂得審時度勢,實施寬仁政策,應該稱得上是很有才幹也很有政治見地的能吏,但他卻偏偏受了小人的中傷和陷害,冤死於金壇之獄。然而百姓卻以自己的方式永遠地懷念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