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兩江陳製軍,在金陵甄別書院親臨督課,與院長敘談之際,忽聞人聲洶湧,兼鼓樂花炮之聲。遣官察問,回言生童不由攔阻,爭拔關出外觀迎娶者。

製軍有慍色,負手而出,閱曆各齋房,考具鹹在,而虛無人也。惟後所有一人,若垂首構思者。製軍曰;“諸生皆出,汝獨靜坐作文耶?”其人失聲大哭。急叩其故,對曰;“童生吳某,亡父為詞林。今日所娶之女,係生原聘之妻。”製軍詳訊之,對曰:“婦翁係已致仕之豫省河工觀察,許姓,由卑官起家。值亡父為是省學政,攀援聯姻,為之遊揚,薦升大員。前歲父歿於都中,一無所有,殯殮之具皆戚友所助。生隨母扶樞歸葬,聞婦翁素不洽人心,又失憲司歡。今失所依倚,知必不免,亦致仕歸。聞生貧甚,萌悔婚意,召生予百金,索庚帖。生不允,婦翁竟改婚楊兵部家。聞今日迎娶,互鬥奢華,故諸生出觀之。諒此時往迎新婦耳。”製軍命備兩馬,召武弁隨生歸,迅取庚帖,俄頃而回。製軍驗收之,傳諭中軍廣帶兵役,往楊第稱賀。

其時兵部在京供職,僅有一子與乃兄共之。乃兄係納粟職員,聞製軍來,與賓客之顯者共迎製軍入座。製軍僉與為禮,詢知媒妁為鍾、徐二進士。未幾,爆竹震耳,則妝奩先至,媒妁相隨。製軍喝令立孥媒妁,諭兵役護運妝奩,命中軍持令箭邀截新婦彩輿,俱送入書院。

即其中堂設公案,提鍾、徐二進士,詰曰:“爾等身列儒林,何竟敗壞風俗,與有夫之婦為媒?”二進士駭曰:“某等兩家親友,從不知許女訂婚之事。是何凶徒,竟敢妄告?”製軍袖出庚帖,擲令觀之。二進士識許某親筆,共怒,訴曰:“許某忝膺爵祿,而竟非人類。然彼在豫聯姻,遠隔數千裏,渠居心瞞昧,某等何由知之?是陷人於罪也,請必究之。”楊亦跪告曰:“許某心若豺狼,行同鬼蜮。某若早知,決不與為婚媾。今此事惟某是主,弟在都中,未之知也。某願與許賊較,請嚴究之。”製軍察眾詞色悚懼,諒不知情,飭發廉訪質訊。

遂借楊氏喜筵及新郎之冠服回書院,適諸生繳卷之時,諭令毋散,同陪筵席。遷院長於外,而以內宅作新房,命輿請生母公服而來,以觀花燭。生乃衣楊婿之衣,與女合拜成禮。內外數十席,官衿共飲,盡歡而散。

次日,催廉訪速究以報。製軍濡筆待奏。許大怖,急奔書院。見婿,叩首曰:“婿為能救我,所有家財願與婿共之。”生遲疑未決,母訓之曰:“其父雖狂,其女甚謹。汝不見其聞言悔悟時,則曰:‘非製軍力,幾為父母誑矣。’痛哭不已,情可憐也。曷為之援解?”生敬諾,往見製軍,以情告。製軍曰:“果爾,命其開報田宅,我為分判,以贖其辜,以為汝誦讀之貲。若稍縱之,吾去後,老獠必變。汝非其敵。”遂命廉訪提許至,依製軍斷以立案。

吳生於是乎驟富,奮勉讀書,是年入泮,旋登賢書。嗣製軍因剛愎故,被仇家陷害,奉旨孥問。生追隨入都,因乃父之門生故舊,為之營求,竟得開釋複用。而生亦銓得縣令,出仕矣。

《客窗閑話》

【譯文】

兩江總督陳某,一次親自到金陵甄別書院視察考核,正和院長談話的時候,忽然聽到人聲喧鬧,還伴隨著陣陣鼓樂花炮聲。總督派人去看看是怎麽回事,一會兒那人回稟,說是書院裏讀書的年輕人不聽攔阻。打開門後跑出去看人家的迎親花轎了。

總督麵有怒色,倒背著兩隻手查看各書房,隻見各書房裏筆墨都在,但間間空無一人。隻是走到一間書房,見後座一人好像在低頭構思。總督問道:“這麽多讀書人都出去看熱鬧了,你一個人靜坐在這裏寫文章嗎?”這人聽了後號啕大哭。總督忙問他怎麽回事,隻聽他答道:“學生姓吳,先父本是翰林。今天外麵迎親花轎去娶的那個女子,本來是我聘娶的妻子。”總督要他詳細說說,他說道:“這女子的父親是辭官回家的原河南省河工觀察,姓許,從小官步步升上去。正好先父是河南學政,他緊追趨附,結親聯姻,這樣先父處處薦引推舉,他才得以升任高官。前年先父仙逝京城,因沒有什麽積蓄,殯殮費用全都仰仗親戚朋友幫助。我隨母親護送靈柩回老家安葬,聽說許女之父一向與眾人關係不和,又不得上司賞識。先父大樹一倒,他知道自己肯定官位難保,於是便辭官回家。聽說我囊空如洗,就生出悔婚之意,他把我叫去,拿出一百兩銀子給我,要我交出當年的訂婚帖。我不答應,他竟然轉而把女兒許配給兵部尚書楊某家。聽說今天就是迎親成婚的日子,他家要與別的大戶比排場、比氣派,所以書院裏的年輕人都出去看熱鬧了。我猜想現在花轎已去迎新娘了。”總督下令備兩匹馬,叫了一個武士隨這年輕人回去,迅速把當年的訂婚帖拿來,一會兒他們就回來了。總督驗看之後收下訂婚帖,傳令中軍多帶幾個兵丁,一起前往兵部尚書楊某家恭喜道賀。

當時楊兵部在京供職,隻有要成親的兒子和他的胞兄在家。楊某的胞兄是納粟後做上的官府小吏,聽說總督登門,趕緊和賓客中地位顯赫的人一起恭迎總督入座。總督與他們一一拱手回禮,詢問以後知道這次成親男女雙方的媒人是鍾、徐兩位進士。一會幾工夫,爆竹聲震耳欲聾,原來女方嫁妝已先送到,媒妁兩人緊隨其後。總督喝令立刻拿下媒妁兩人,又令兵丁護運嫁妝,要中軍手持令箭將迎親花轎攔下後與嫁妝一起送往甄別書院。

接著總督就在書院中堂升堂審案,將鍾、徐兩位進士押來,厲聲責問:“你們身在儒林,該是知書達理之人,怎麽卻如此敗壞風俗,給有夫之婦做媒?”兩位進士大吃一驚:“我們是許、楊兩家的親友,從未聽說許家女兒訂婚的事。哪來的凶惡之人,膽敢妄為亂告?”總督從袖裏拿出訂婚帖,扔過去讓他們看看明白。兩位進士認識許某筆跡,一看,登時火冒三丈:“許某身為拿官府俸祿的人,竟敢幹出如此為人所不齒的事。不過,他在河南攀親聯姻,離這裏有數千裏之遙,實在是存心欺瞞蒙騙,我們又哪裏會知道呢?他誘使我們幹這種不仁不義的事,我們懇請總督大人對他嚴加追究。”楊兵部的大兒子也跪在地上說:“許某心像豺狼,行同鬼蜮。我要早知道是這麽回事。決不會與他女兒訂什麽婚約。今天這事是我一手操辦的,弟弟在城中,並不知道訂婚的事。我願與許賊對質講理,請總督大人對他嚴加懲處。”總督見這幾人在堂上說話戰戰兢兢,猜想他們確實不知實情,就下令廉訪使對他們再作質對。

總督於是借了揚氏喜筵及楊家準備的新郎衣帽回書院,正好是書院裏讀書人交卷時候,就叫他們不要走開,留下到筵席作陪。總督又讓院長從書院內宅遷出,將內宅改作新房,下令備車把吳某的母親穿上禮服後接來,讓她參加兒子的婚禮。吳某穿上了楊家備好的新衣,和許家女兒行禮成婚。書院裏裏外外擺了幾十席,官吏兵丁一起暢飲,盡歡而散。

第二天,總督催廉訪使快點查辦此事,立即上報。總督準備自己動手寫奏章呈送朝廷。許某聞風喪膽,匆匆趕到書院。見了女婿,他不停地叩頭:“女婿若能救我一命,所有家財我與你一起共享。”吳某還在猶豫之際,他母親發話道:“許某雖肆意妄為,但她女兒為人恭謹。你沒見她知道真相後追悔許久,連連說:‘要不是總督出力,差點被父母騙了。’痛哭不止,一片真情令人憐憫。你為何不乘此機會,幫她一把,妥善了結此事?”吳某恭恭敬敬聽完母親的話,立刻去拜見總督,把母子倆的想法一一告訴總督。總督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讓許某列出家裏宅院田畝,由我來分割,一來為他自己贖罪,二來也可做你讀書的費用。你要是對他稍有姑息寬容,我一離開,那老家夥肯定翻臉。你肯定不是他的對手。”於是命令廉訪使將許某押來,按總督之意將家財分割斷案。

吳某於是一下子大富起來,讀書勤奮用功,當年考進縣學,不久又鄉試中式,成為舉人。之後總督因為自負固執,遭仇視他的人誣陷中傷,被皇上下旨拿問。吳某跟隨總督去京城,找到他父親的門生舊友,到處設法營救總督,結果總督竟得皇上赦免,還被重新委以重用。而吳某也被選任縣令,出任公職了。